鸟羽溯流

掉全职坑中,药粉大眼厨。本命司马懿,守望先锋欢迎约(我是法鸡OvO)炮

【咕哒罗曼】雪山上的空闲(下)

没能赶上521,果然思虑过多的人就不该写肉,超级啰嗦=。=拖了很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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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报告般的肉

 

5
后续的清洁工作也是由藤丸负责的。他的理由正当,“谁的疏忽,就由谁来善后”,但是罗玛尼始终觉得哪里有问题。且不说即便是Caster,从来没有英灵是需要御主搀扶着移动的,更重要的是,他回顾细节时才发现过程中数不清的破绽。
“立香……你,经验也不是很多吧。”
藤丸立香没想过能瞒着罗玛尼,他的技术确实生疏,对种种情况的应对都不及时,听了也不觉得有多沮丧。可他还是以故作在意的语调反问了:“觉得不满意?”
“没有,不是这个问题。”罗玛尼注视着天花板,斟酌着措辞,但倦意泛上来,他的思维速度也难免迟缓。
“你是想问,这和你有没有关系对吗?嗯,当然是有。”他转过身,凝视对方的侧脸。虽然罗玛尼时常偷懒,他很少见到对方休息的模样,此时看他放空状态的表情也觉得新鲜,“我在前几年回过几次日本,那个时候,正是实验遇到困难,资金不足难以为继,却找不到合作对象的局面,连我自己都快放弃了。”
罗玛尼对他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感兴趣后续内容。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城市里四处走动,看看这几年的变迁,然后就路过了那种街区。当时以为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见到了,就起了放纵的念头。”藤丸立香故意挤了挤一边的眼睛,露出“你懂的”表情,在观察到罗玛尼面色不善时,又转回了严肃叙述的模样,“不过,半只脚都踏进门了,却突然觉得这根本没什么用处,我也不是和谁都可以的,那些人,和理想差距太大了。与其用别的途径发泄,还不如再努力一点,在将来找医生讨个回本。”
面对藤丸立香不加掩饰的直白语句,罗玛尼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被轻轻地触动,下意识偷瞄藤丸肩上的红痕:“……你成功了呢。”
“是啊,莉香和达芬奇亲,在时钟塔辅助复兴天体科,然后回转了资金,也建立了能够合作的人脉。要是那时放弃了,我恐怕会后悔一辈子吧。”
罗玛尼被他语气中的温存俘获了半晌,忽然想起来这个话题从何而起,惊觉他暗示的真正内容:“等等!所以你——”
“是第一次啊。提前告诉你的话,简直不敢想象你会恐慌到什么程度。再说理论部分,我认真学过了,要考虑打个分吗?”
“开什么玩笑!谁要给这种东西……”罗玛尼气结,被从头骗到了尾,这的确是很伤自尊。亏得他也是没有同性间的经验,才让藤丸凭着拙劣的演技成功耍了花招。
藤丸立香好整以暇地看着罗玛尼举起手,不闪躲也不阻止,反而向前搂住了他的腰,将威胁的动作强行解读成热情。
罗玛尼绝不会动手这一点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他面对藤丸这样直接的表达始终没有任何解决方法。半晌,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到对方的身上:“啊,感觉还行。”
“真的很在意的话,下次要记得问,我不会说谎。”藤丸飨足地眯了眼睛,罗玛尼的话让他很是受用。
“不会说谎,但已经学会隐瞒了。这一点来说还是小孩子可爱。”罗玛尼忿忿地应道,“说起来,还有件事情——”
“嗯?”
“你真的不在意,被我的事情困了这么多年吗?假如在过去,我能做出回应的话……”
“唔,这个问题吗。”藤丸立香没有流露出过分的遗憾,也不像故作无谓,只是认真地思考,仿佛在想“午餐吃什么”这样的日常话题,“以前的我太不成熟,缺少足够的底气追求喜欢的人。也幸亏没来得及说出口,否则只会增加痛苦——就算是喜欢,那时我们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你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所以没必要在这点耿耿于怀。 ”
罗玛尼长出一口气,胸中的忐忑因为对方的回答而逐渐消散了。如果藤丸立香并不介意,那么,他也就不需要解释自己刚刚意识到的感情了。毕竟比起他们将来可以共度的时光,过去无可挽回,而真相也没那么重要。
“嗯,你说的对。”罗玛尼先是点头,转念一想,回忆起这几天闲得掉渣的恶劣体验,撇了撇嘴,“现在的话,是太自由了,我还在失业中。”
“你想要什么工作?我可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长达十年的研究课题啊。不然你就去迦勒底看看有没有什么杂活可以接,总之,我要休假。”藤丸立香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得寸进尺地躺到罗玛尼的胸口,宛若读心地回答道,“不要太着急,时间还长着呢。”
“过去偷懒的现世报……哎,好重,你是猫吗?”罗玛尼叹了口气,终于是没有把对方推下去。
他越过藤丸的肩膀眺望窗外白色的雪地,太阳的高度角比起他几天前所见相差无几,也和他曾离去的那天太过相似。
迦勒底隐匿的南极大陆,是时间流逝都不易察觉的地方。最古老的冰川,静止消亡的化石,还有冰芯断层中关于气候变化书页般的记录。纵使他们曾让世界的历史为之更改轨迹,几十年的时间,依旧未必能让这里记下他们存在的痕迹。
他们的故事之于地球的岁月,就像他们在地图上所占的面积,微小到不能占据一个像素点,但对于存在的生命来说,这是他们漫长的一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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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给小伙伴的fgo群打个广告

群号673885029

一个杂食的群,目前吃的比较多的是闪恩,帝韦伯/二世,旧剑梅林,弓凛,迦周迦,苍银弓骑……因为很杂,基本上除了金剑都ok,但要好好相处哦=w=

PS:上次告诉我迦勒底确实在南极的妹子,真的很感谢!

【肖王肖】雨雾行动(上)

一个看到开头就知道结尾的故事。来不及说生日快乐了所以就随缘吧

双狙+哨兵向导,有受红海的影响,不过主要还是看OWL被里面的黑百合选手们圈粉了!啊喜欢Linkzr和Pine的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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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寂静暗蓝的夜幕到黎明破晓的光辉之间,存在几分钟的过渡。此时天空与云都是银灰色,唯独穹顶的两端呈现冷与暖色系的对立。虫豸止息,雀鸟啼鸣,持续整晚的旋律更替了音色,正是自然又一轮活跃的开始。

——而对于人类来说,清晨四点的体感,仅剩下了一个“困”字。

王杰希被通讯腕带的震动晃醒,翘起的头发与半眯的双眼无声地对联盟通知时间提起控诉。在床头终端的荧幕上草草浏览了通知的内容后,就关闭了界面,脑袋一缩,滑进被窝继续打盹,而这一段短暂的记忆转瞬就和未读提醒的标志一起消失在了梦境中。

他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暴风雨,气流与雨水是紊乱的,来向与速度均不可判断。底下墨色的海水粘稠,混沌的颜色足以吞噬一只擅水的鸟类,更何况是属于密林的王不留行。王杰希在远方的海岸平静地注视着精神体与风雨的搏击,他无力拯救,也没有劝回王不留行。它如果甘愿落地,就不会在这恶劣的灾难中朝大海发起挑战。只可惜这场暴风雨不是季节性的热带风暴,不是蝴蝶振翅的意外之灾,而是遵从命令的精灵为他带来死亡的咒语。

不是所有灾难,都能拥有戏剧般的反转结局。幸运有所眷顾,也必有疏漏。

王杰希在闹钟的最后一声催促下从床上翻身跃起,以极限的速度完成梳洗,迈着大长腿踱步进入特供哨兵的食堂,捞餐盘餐具的动作行云流水,直奔荤食而去,并且在某个唠叨哨兵的筷子到达前,夹走了最后一片培根。

“王杰希你算准了时间故意跟我抢吧!”离培根只有一步之差的黄少天忿忿不平,挥舞着一边的筷子像只招潮蟹,“站后排的多吃点青菜胡萝卜保护眼睛就好,把肉——”

黄少天的筷子猛然突进,王杰希一个旋身避过,两双筷子在半空中发生了几次交错格挡,清脆的声音连续而稳定。在成功挡下一波奇袭后,王杰希收筷入鞘,端着盘子施然离去。

——这样的战争在食物消耗量颇大的哨兵食堂经常上演,以食物的争夺战作为一天锻炼的热身活动无疑是个加深战友情的好方法,许多腼腆的新人哨兵也在经过这一环节后迅速融入活跃。

对于两个资历已深的哨兵来说,他们已经过了那股新鲜劲,也知道如何调整自己的味觉以适应每一种提供的食物,餐具上的交锋往往就只是约聊天或引起关注的意思。王杰希挑了个离人群偏远的角落坐下,便是接受了邀请。当然,因为是黄少天的缘故,这个决定是需要勇气的。

黄少天搜刮了食堂一圈,只捡回两块炒蛋,对着凄凉的餐盘无语凝噎。在经历了一番嫌弃后,终究是友情占据上风,又晃到了王杰希对面,放下半份早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有没有听说我们这里今天来了个新的向导?好像能力评分是最高一档,据说脾气也不错。貌似是用枪械和辅助设备为主。最最重要的,是波段适性很广,都快和文州差不多了。”

“打听这么清楚,你动心了?”王杰希动作幅度颇大地将培根扯成尺寸合适的两半,头也不抬。

“去去去,我能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一个拿枪的跟他怎么组队,被友军误伤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哎呀认真点,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兴趣?”

王杰希津津有味地嚼起培根:“没有。”

“开玩笑吧,那可是A级的,你……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黄少天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不锈钢的筷子弹了一下,发出悦耳的金属撞击声,“现在联盟最优先的哨兵就是你,如果波段能合得来,绝对是你的。波段最广,别告诉我你不懂联盟的意思,为什么不去争取?”

“再好的向导,配给我也是浪费。如果撑不住,大不了打一针,失感就得了,向导可不是。一个没有绑定的向导可以发挥的作用非常可观,他的价值比我大得多。”

黄少天托着脸,鼓起另一边的腮帮子:“这我是知道,但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考虑过了。”王杰希抿了抿嘴唇,浅淡地笑了一下,默许黄少天顺走了他盘里剩下的那半片培根。

 

早上的对话转眼就被抛诸脑后,他的训练对体能的要求并不夸张,却必须全神贯注。不适宜的气候与恼人的蝉鸣是最大的障碍。他觉得脑海中的嗡鸣声已经盖过了周围的环境,即使站位恰好在阴凉处,涔涔的汗水也布满了他的后背与掌心。幸好开的十枪千米靶里,只有一发偏离到8.5环,其余皆落在红心。接下来的移动靶和计时靶,因为距离较近的关系,对他来说反而容易些,只是耳鸣的噪声始终是一种困扰。曾经它们听起来更加地刺耳,甚至震耳欲聋,却能够被容忍,听觉的障碍并不会传递到他的手指,现在他却总是轻易地对此感到烦躁,身心俱疲。

王不留行在枪架的空隙间缩着,闭眼泛着困,头上标志性的耳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精神体其实不需要真正的睡眠时间,只是为了减少信息的过度摄入而选择让它休息。

训练的成绩通过电子的系统逐条计入给他的报告书中,填补完所有的空格,便自动传到他的手上。根据系统的分析,他今天的状态也是较为稳定的,但是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精神状态比起过去差距有多远。他只是以积年累月的经验填补了精神状态的缺口,没有上升空间的哨兵,训练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度的消耗并不是好事,他的训练通常只有半天就可以结束,而且超标训练后的数据会变成一行行鲜红色的警告,引起他的不适。收枪之后,他抓起一瓶水猛灌,有几滴落在胸口,很快便和汗水溶在一起。他将领扣系好,遮住锁骨的部位,一心只想着要尽快回到房间,在白噪音中冲个澡,然后躲在室内避暑。

王队长是一个有想法就会行动的人,即便这个决定是偷懒也一样。他其实喜欢阅读,而且涉猎甚广。文字带来的信息量最低,却有着不输于其他形式的惊艳。比起在普通人之间更受欢迎的影视,书本受限更少,能承载的东西反而最多,对于一个精神负荷已经不小的哨兵来说,当然是最优的选择。但他是狙击手,视力几乎是最宝贵的能力,因此他一天能够自由阅读的时间也有着严格的限制。因此,午后的时间对他来说无比珍惜,破坏他此刻乐趣的人,总能得到王队长特色的威严瞪眼。

所以,当他接到联盟责问他为什么迟到这么久的通讯电话时,王杰希正叼着个果子在房间里看书,在茫然之中发出了“唔?”的一声。

“不是有邮件发给你说明吗?”

“稍等,我检查一下。”王杰希放下嘴里的食物,掏出终端一阵操作,半天才在已读消息中看到了那一封官腔冗长,语焉不详的通知,隐约可见“向导”“A级”等字眼,后面跟的附件标题就两个字,再加一个后缀——“文件.doc”,写了跟没写一样,或许还不如。再一扫时间,凌晨四点,王杰希纳闷地又啃了果子一口,汁水的声音在另一端大概被无限放大了,“怎么在这个时间?您知道我不关心向导的讯息。”

“人家向导负责任,接到调任立刻就连夜动身,一大清早就到了。你倒好,直接晾人两个小时,什么也别说,赶快过来。”冯老头的声音在另一端假怒,听起来依旧精神奕奕。联盟主席除了对付一些脾气古怪的顶尖哨兵向导之外,还不得不苦口婆心给他们说媒,想来也是让他头疼得不行。幸好,凡是到了这个年纪的人,对后一桩事总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让他在痛苦中又得到一种强迫性的满足。

王杰希惆怅地望着窗外烈日炎炎,又留恋地看了一眼只剩下十多页的书,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向导……”

“没什么可是的,你的破理由重要还是命重要?杰希,你知道自己已经……”冯宪君的语气到这里终于软化了,他看着这一批人成长,对他们的关心早就不再掩饰,“我们总要试一试的。联盟不打算放弃你,所以你可不能先自己放弃了。”

通讯在这里就断开了,冯宪君也吃准王杰希不会再拒绝,可能要忙着对新来的向导解释一番。

向导们集中活动的范围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随着联盟的壮大,建筑一扩再扩,他早就不认识向导塔的结构。王杰希心中默念那串不知道该如何辨认的“6731”,按着各楼层的引导,对着房间号逐一搜索。作为联盟中相当有名的一线哨兵,一路遭遇不少向导的侧目,但他直奔目的地而去,对那些落在他耳中其实异常清晰的议论不予理睬。

他最终在一扇没什么特色的门前停步,敲门前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然后才推门而入。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抱着鱼缸的人他很熟悉,是喻文州,A级向导兼有介绍人的身份 ,出现在这里不值得意外,反而解释了黄少天消息的来源。剩下一位侧身对着他,看起来很面生,制服也与总部的制式不同,大概就是所说的新来的向导了。

“王队?”

新人转过身来,彼此目光相对,都有一秒的呆滞,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大、大小眼?!新人在惊讶过后,迅速反省了一下自己不该过度在意对方外貌上的瑕疵,虽然他刚才着实吓了一跳,但除却眼部,相貌与姿态都很端正,而且王杰希在联盟评价很高,以这一点评判,实在是有失偏颇……不过他是不是迟到了很久来着?

近视眼……?王杰希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眼镜,也有点苦恼。向导的视力比起哨兵当然差上不少,轻微的近视通常也不算问题,可如果要与一位狙击手一起行动,近视就是大忌。而且,这个向导明知自己的情况,为什么还会选择申报狙击位?

对于精神上有着特殊感官的哨兵与向导来说,第一印象通常会保持很久,甚至关联着以后两个人的契合度,初见印象不算好的组合,几乎也是没戏的。他们暗自狐疑,在心中一致吐槽起了联盟的判断。

“来,我介绍一下。”喻文州笑眯眯地打破了二人的惊愕,鱼缸里的暹罗斗鱼无声地展开华丽的尾鳍,漂浮在水中央像一朵精美的花,这代表他已经动用了自己的精神力,“这是微草的王杰希队长,联盟最优秀的两位狙击手之一,他的事迹你应该听过一些;这边是雷霆的肖时钦队长,设备专精,射击也非常厉害。”

“抱歉我来迟了。”王杰希拉开桌边最后一把椅子坐下,背脊笔挺,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以上,紧接着却是长久的静默,竟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喻文州对两边的性格更加熟悉,怎么不知道王杰希这是缺乏跟向导攀谈的经验,故作沉稳罢了。可他毕竟也是托王杰希的福,平白无故在这里多坐了两个小时,不打算帮王杰希开脱,拢着球形鱼缸的模样,笑得像个正在施法的老巫师:“小肖没有生气,不过等的时间也是有点长了。所以我想代替他问一句,王队迟到的原因是?”

你一个跟我精神连接后就跑去厕所吐了的家伙还不知道原因吗?王杰希在心里鄙视了一下喻文州的明知故问,却不愿挫伤那位新向导的自尊,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转头道:“肖队,你既然在这里,应该清楚联盟的意思吧?我是指,出任务临时连接以外的层面。”

肖时钦推了一下眼镜,也不避讳什么,沉稳的风度来看确实是当过队长的人:“是,我与王队的精神波段是完全吻合的。”

“波段吻合是不够的。过去我也有能够匹配的向导,但是在尝试过合作后,他们的精神力很快就下降了,最终不到一年就有失感的迹象……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与我连接的负荷很大,换句话说,就是严重损耗。”

“王队是A级的哨兵,获取的信息量本身就很庞大,精神连接的负担重一些是正常的。”

“对于狙击手来说,这是不成立的,我们需要关注的信息很少,而且失感已经是极端状况,但这只是临时连接而已。你应该考虑一下,冒这样的风险进行尝试,究竟值不值得。如果一方是我,联盟不会给你太久的考虑时间,无论接受还是拒绝,最好趁早。”

“王队的意思是,我应该立即向联盟回绝进行连接的提议?我能理解王队的想法,可是既然已经来联盟的总部,本就是为了尝试,最终能否成功倒是其次。”王杰希劝退的意思很明显,肖时钦却觉得怪异,他听说王杰希几年来一直是单独行动,从来没有出过异常,善于控制自己感官的哨兵,也不容易给向导造成严重负荷才是,“王队现在的状况应该不是很乐观,能让我看一下你的精神向导吗?勉强自己是——”

王杰希却将身体后仰了一些,大概是不愿被探知太多情报,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肖时钦的要求:“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可是要说勉强,肖队为什么会考虑狙击?”

肖时钦闻言,将眼镜摘了下来,因为突然的不适感而连续眨了好几次眼:“这个啊,就知道王队会问。我觉醒得有点晚,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就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了,等到察觉自己的感官变化,视力已经下降了。后来经过训练,觉得还是使用枪械的能力更强一些,突击又不太擅长,就报了狙击副手的位置,也没有很影响考核的结果。”

“副手在必要时会成为主狙击手,这你清楚吧。”

“是的。或许做不到王队的水准,我会尽可能减小差距。”

“希望如此了,虽然你是向导,要求你做一样的事不太合理,但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如果我遭遇突发情况,你是需要继续任务的,即便是长距离狙击——等下没有安排的话,现在跟我去靶场,到时候我也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王杰希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转头间隐蔽地勾起嘴角。

“等等,这不好吧……他早上到现在都没休息过。”喻文州听两人拉锯了好一会儿,王杰希的抗拒显然非常严重,威逼利诱都不成,用词间连刺都露出来了,连忙出来制止。他知道王杰希势必等下要对结果进行一番刁钻,无论如何,拒绝才是他的本意。

肖时钦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没事的,战争不等人。疲劳作战也是常态,我还没有感觉很糟。”他抬头,对着王杰希笑了一下,“不过到时,王队可要履行诺言,也是为了让我尽快完成联盟的任务。”

 

2

王杰希领着肖时钦走进靶场,一身铅灰色的制服在成片的深蓝中还是有些显眼。此时训练的人有点多,尽管装了不少隔音玻璃,频繁的枪声仍是迫使他提高了音量。

“先从习惯的开始吧,你喜欢什么枪型?”王杰希先选的是常规距离的靶区,没有设置干扰,对新手来说也是适合训练的位置。他指给肖时钦看整齐列着枪支的柜子,总部收纳的枪械类型可谓齐全,而对方看起来并没有露出惊叹的表情,这让王杰希在心中暗自赞赏。

肖时钦不愧是射击位的设备精通,面对数量可观且彼此大同小异的铁黑色枪杆,也辨识得极快,目光一扫而过,几乎没有停顿。他依序看过两个柜子,停在第三个壁柜前,拉开钢化玻璃门取下了其中一支:“那就这个,闪影的型号。”

“射程有点近?”王杰希脱口而出,紧接着才想起来,他是以自己习惯为标准而进行判断的。平时训练,互相比拼的都是哨兵,其中包括在超远距离静态射击中稳居第一的周泽楷,因此所有人都是尽可能挑有效射程远而稳定性高的。其实以向导来说,闪影已经算少有人敢选的型号了。

“这是当然,实际需要交战的情况,我们还是负责清除中距离的目标概率比较高吧。我自己的枪也是这个型号改良的。”肖时钦试着端起枪,试了一下瞄准器,单手对其进行微调,手指活动异常地灵巧。

透过瞄准镜观看时,他的神色不自觉地严肃,瞳孔微缩,如同一只猎鹰,却又将肃杀之气包裹在精神的屏障内。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极富杀伤力。向导进行远距离支援,最大的优势就在这里了。

装填好弹匣,他走到瞄靶的长道前进行固定,架好枪身。弯曲的手臂线条利落,被军装包裹仍稍显纤细,但动作稳定,身体与枪几乎贴合在一起。随后,肖时钦的目光偏向身侧:“800米,是这个区最远的靶了吧。”

王杰希回忆了一下,点头:“是。”

就在刚才,他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丝恍惚。在没有瞄准镜的情况下,就连他看另一端的靶都是小到近乎消失的一个圆点。初入联盟的前几年,800米靶几乎就是他一天的战场,从命中靶到后来的稳定的九至十环,几乎是一个瓶颈期。而肖时钦直接选了这个距离,引得他暗自心惊。更大的问题是,如果肖时钦真的在这个距离也足够精准,他想要以能力来否定,就是真的鸡蛋里挑骨头了。

于是,素来品行高洁正直的王队长,第一次产生了有些阴暗的念头,由衷地希望对方脱靶。

子弹当然是不会听从他的意念而偏离的。清脆的上膛声后,肖时钦突然稳定地连开三枪。约莫一秒的延迟,近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了靶的图像:一枪嵌在10环与9环的边线上,一枪在8环,一枪在7.5环。三点大致呈一个三角形,而6环以上的数据,说明在这个距离下,都可以命中头部。

如果是王杰希,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太优秀的成绩,可闪影是适合连续多发狙击的枪型,三发内的准星上飘微乎其微,但也因此,配备的枪管长度有限,弹道散射的幅度稍大,更不用说他刚刚提到了自己的枪经过改良。考虑到这一点,肖时钦本该取得的是三发都接近十环的成绩。

想来,他应该是熟知怎样可以达到最好的证明效果,才选择以高频率开了三枪。

肖时钦见王杰希不语,知道他已然达到目的,便放下枪,扶正了眼镜:“这样可以吗,王队?”

“很好。”王杰希告诫了自己绝对不能表露出满意的态度,可惜长久作为队长的习惯,让他开口便是一句称赞。无奈之下,他只能装作淡漠地转身,“把枪收回去吧,跟我去外场。”

外场么……肖时钦在心中默哀了一秒。他能打出稳定成绩的极限距离大约在一千米,千米以上的狙击很少出现在他们的训练环节中。难为肖时钦对自己要求颇高,也安排了高难的训练,但如果到了1500米,连脱靶都时常出现。

而王杰希给他选的是……2000米。

茫茫草地之上,微风拂动,绿浪迭起,野花成丛,一片鸟语花香之感,唯独不见枪靶的位置,无论怎么看都是纯粹的绿化面积。他是不是应该感谢王杰希没有开启干扰障碍,把最后的天气有利条件一并抹除?

“呃,王队……”肖时钦这下是真无语了,对于哨兵来说这都是极限的训练距离,丢给向导作为考核,这都可以上报联盟说王队长违规操作,虐待向导了。

“那边是现在的实时数据,风向风速湿度,地转偏向力都有,你长距离狙击步枪——”王杰希深知自己此举的不厚道,根本不敢回头看肖时钦的表情,但询问时对上近视眼无声的谴责,还是感到内心刺痛,“需要我给你介绍枪支吗?”

肖时钦无谓地耸肩:“不用了,枪械我很熟悉,但这个射程的,也没怎么上手用过就是。不如问一下王队习惯的枪型是什么?”

“我吗?”王杰希迟疑了一下,选枪非常反映风格,私用的枪支是什么,同样可以作为一项机密。但一想到刚才肖时钦并未隐瞒,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回答,“灭绝星尘。”

“灭绝星尘?很特别……”

肖时钦听说过这把枪,知道它不是很受欢迎的型号,但清冷的名称及发音与面前着一位倒是意外的相配。作为一个极端特殊的型号,它追求的是轻便易改装,应用广泛,但与此同时,弹夹容量只有三发——或许说是一次装填三发,根本没有弹夹才比较合适。这也造就了一种近乎游击的打法,在一个位置射出1~3发后进行移动,选择下一个合适的狙击位点,同时完成子弹的装填,甚至是枪管等部件的替换。除了对射击精度的要求,更重要的是狙击手如何选择伏击位点与零件的组合。

所谓的魔术师,原来是这么回事。

固然是一种麻烦的选择,但对于习惯了定点狙击的敌人来说,这同样是一种跳脱思维习惯之外的考验。难怪王杰希刚才有过犹豫,真是了不起的情报。

“我可以试试看吗?灭绝星辰的话,应该会配很多的选择部件?”

“确实是这样,可惜喜欢它的人实在不多,也许库里还会有一把,现在这里应该找不到。”王杰希说这话的时候难掩语气中的骄傲。枪支对于狙击手来说就是战友,他也是性格独特的人,有灭绝星辰这把枪,大抵就像遇到了知音。越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就越显他们之间的契合。

“这样啊,有点可惜。”肖时钦所说的遗憾并不假,拥有多个选择部件对他来说是非常有利的。而且他有一定的职业病,热衷于枪支的改良,至少在枪托之类的地方,每个人适宜的形状都不同,哨兵又是极为敏感的个体,稍作修改往往可以快速消除手感上的不适。

他观察了柜子中的狙击枪,每一支配备的瞄准镜都是8~16倍,这对他来说,在视野上是远远不够的。现在他不缺瞄准时间,架枪的位置也足够稳定,那些对环境要求苛刻,精确度最高的枪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在突出的缺陷下,那一点微弱的优势已经被哨兵的体质影响扳平了。

肖时钦抽出最末端的一把,进行调准和校正,架好位置,再看另一端的靶,总算是在搜寻之后出现在了视野中,可是完整的面积也不过和红色荧光的准星相当,根本没有环数可言。

他快速地估算了天气数据,微调枪口角度使其呈一合适的角度并稳定下来。瞄准镜中的视野天旋地转,一点手部都感觉不到的偏差就能使得镜头完全模糊。更何况他是以点来计算的,那就绝对不能出错,虽然即便正确,扣动扳机造成的抖动也完全足以让子弹偏离,运气的因素终究占了太大的比重。

这回子弹飞行了长达三秒的时间,从子弹飞出至显示屏亮起,肖时钦仍是大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偏离原位。直至王杰希移步去看成绩,肖时钦才猛地加剧呼吸,允许自己的胸膛因换气而起伏。他侧过头去看屏幕,晶状体焦距的急剧转换消耗了一点时间。

靶的图像十分干净,红白的圈与环交错排列,没有突兀的黑点沾染其上。肖时钦不觉意外,但多少感到了失落。

“没有中啊。”

“这个距离我不会说你什么……”王杰希凝视着图像,表情猜不透此刻的心理活动。他接过枪,就着原方向瞄靶,并没有消耗多少计算的时间就稳定了枪口。

肖时钦猜想他并不是在脑海中算出了数据,而是以经验估算的。训练场的偏差值小,对于熟悉场地的王杰希来说并不困难。相比之下,逼迫一个接收信息冗杂的哨兵在脑中进行工程计算,恐怕才是真正的折磨。

子弹呼啸着破开空气,尖啸声延迟着传来,不及屏幕显示出结果的速度。子弹落在8环,惊人的数据既是炫技,也是恐吓。他想让肖时钦知难而退。

“名不虚传。”肖时钦微笑着称赞。他知道王杰希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而且体质毕竟不同,难说他们谁做到更好。在结果面前,吝啬溢美之词只显得狭隘,但他也不愿意因此而退缩。

“与实战终究是不同的,但却是基础。这样安稳的环境在战场上可遇不可求,二人合作也不见得就更轻松。不过,你调过的枪真的很准。”

与其说是准,不如说是让王杰希觉得适应。他接过枪后发现完全不需要调整更换,这已经说明他们在选择上其实高度一致。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他们间存在良好的契合度,所以王杰希选择沉默。

缺少了另一层含义,王杰希的称赞在肖时钦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将袖子卷起一点以便后续的工作:“王队,现在我需要探知你的精神状态。如果热觉困扰你的话,可以脱掉外套。我不会介意。”

早在观看他射击时,王杰希的汗水就已经连续地滑进领口,现在更是连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忍耐的热大概已经逼近极限了,可仍然没有脱掉外套。对于军职人员来说,越是真枪实弹的精锐,越是不拘泥衣着形式。即便肖时钦现在勉强算得上外来者,做一些表面功夫也是应当,训练终究不是表演,王杰希似乎做得过分夸张了。

肖时钦只是出于习惯的善意提醒,并没有把这当做征求意见,却没想到王杰希拒绝得相当果断。

“不是很需要吧,这点时间还不至于成为困扰。”

真的不需要吗?肖时钦腹诽着。

向导对哨兵的了解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通过训练,先奠定理论基础,再在实践中磨合。他们接受的第一堂课,便是在模拟环境中体验哨兵的感受。彼时的教官打开增强器,滚烫的热浪和刺痛视网膜的光线,以及几乎造成短暂失聪的巨响,肖时钦觉得自己如同站立于爆炸的中央。此刻王杰希的背后是悬在半空的金色骄阳,周身是独属于夏季午后的上升热潮,连他都觉得闷热难耐,一个哨兵的感觉就该是灾难了。

“先按照我们约好的内容执行。你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我告诉你信息——就是这样。”

王杰希不打算继续拖延,从精神世界中放出了王不留行。灰白带有深色条纹的飞羽末梢几乎擦过肖时钦的脸,然后一个盘旋翻转,收翅落在他的肩上。

肖时钦惊魂未定,迟疑地摸到肩头,让角鸮站到自己的手臂上,谨慎地抚摸它的羽毛,暗淡的色泽与凌乱的花纹令他触目惊心。

“原来是猫头鹰啊,的确是隐蔽的猎手。”

他轻轻拨开飞羽,检查内层的情况,果然受损的不止外层羽毛,就连内层最为细软的绒毛都是折损的。

肖时钦反复抚摸着王不留行的身体,时间久到王杰希都忍不住颤抖,与精神体异体同心的关系,让他产生了一种是自己被摸遍的错觉。通常,只有经结合的哨兵向导才有这样的亲密程度。

“你、到底看出什么?”王杰希咬紧牙关,微妙的舒适感只能引发更加严重的羞耻,而他不信肖时钦没想到这一点。

肖时钦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突然遭到质问,无辜地眨了眨眼:“哎,啊!抱歉,因为猫头鹰的手感很好,所以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

“肖时钦!”王杰希厉声警告。

“别那么生气啊,我还是在做本职工作的。”肖时钦的指尖点在飞羽的裂口上,未能顺服贴合的羽毛就像破碎的枯叶,仿佛下一秒就要零落,“我也直说了,它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是内耗的损伤。你自己知道吧,王队?”羽毛对鸟类来说宛如生命,精神体呈现这样的状况,可见哨兵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王杰希不置可否:“至少还不构成严重的问题。”

“顽固的哨兵都是这么说的,后来他们当中多少人活下来了?一个优秀哨兵的突然死亡,你认为这是无足轻重的事,哪怕是战场上?”肖时钦的语调骤然转为冰冷,很难与几秒钟前还在婉言相劝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肖时钦的语境不像是单纯的假设,而是意有所指,仿佛在回忆某种经历或教训。这当中,似乎有些隐情。

王杰希因为这尖锐的话锋而感到意外,但也不至于退缩,他从容地展现出笑意,似乎是想要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拨过去:“那在肖队看来,我要怎么应对?”

“请你解除自己的精神屏障,接收梳理。”

“如果我不想尝试呢?”

“我会强行突破。”肖时钦顿了顿,默默握紧了拳。他有自信在精神领域完全压制状态缺损的王杰希,但现实中哨兵的反扑,他也很难抵挡得了,“这是联盟交予的任务,请不要让我难办。”

“你怎么……”王杰希也没想到这个不过是执行联盟安排的向导竟然能强硬到这种态度。他叹了口气,将“不听劝”咽回喉中,一点一点将自己勉励维持的防御撤除。

噪声、炎热、疲倦、色彩,无数信息如同洪流般倒灌。这是不难猜测的结果,他紧闭了双眼,现实依旧是现实,而在精神世界,他形同溺死。漆黑的海水在漫涨,气流更是意欲将他撕裂,在无形的风墙之间,他被压向渴慕着吞噬的黑色……

他早已习惯与那片黑色大海的边缘抗争,但是他的精神突然止住了下落。肖时钦的精神力一丝丝地渗进来,像是一阵遒劲的凉风,稳稳地托住了他,又聚成一根无形的引线,指示了回避紊流的方向。这是第一次,王杰希看到那片海变得平缓,退潮般地缩了回去,如同一匹遭遇重击的凶兽。

王杰希此刻心中久违地生出一丝希冀,或许这个向导,真的有能力引导他走出这漫长的暴风雨夜。

而肖时钦也不得不承认,王杰希的精神回路确实是他所见之中最为复杂混乱的,通常彼此分隔的区域纠缠着一起,神经运作时,此起彼伏亮起的微光像是漫天星斗,飘忽的思绪则是奇诡的流星火雨,稍纵即逝。要想抓住它的轨迹实属困难,但也并非不能。至少,不该令这么多向导都束手无策。

他的精神力贯穿其间,联络索般地加固已经脆弱不堪的精神网络,遇到强劲的干扰也不去化解,而是轻巧地回避。王杰希没有完全将主导权交给他,那些巡游者般的障碍便是斥力,他要与对方同调,就要尽可能地避免冲突,不要引起排异反应为好。

也不知道王杰希已经多久没有接受过精神梳理,肖时钦一边为他积累的冗余信息量而惊骇,一边则留意着他的表情。

以他松懈又惬意的模样来看,大概是极少体验向导的辅助,这既有好处又有坏处。好的方面,是他的精神强硬,不易被操控,在战场上可以独立行动而不受敌方向导阻碍;坏的方面则是因为没有配合的经验,不利于向导进行疏导工作。

换作通常情况,肖时钦的梳理已经可以结束,直觉却告诉他不对劲,王杰希的精神世界太暗了。这不是安全的状态,甚至可能是虚假的模样,还有太多潜藏的内容是他所忽视的,如果不能排除这些因素,他的状态永远不会真正改善。既然天空是透明而无遮蔽的,那么未知只剩下一处,于是肖时钦将精神触手伸向那片黑到足以吞噬光线的水域。

“别碰,退出来。”王杰希在这时睁开眼,自精神领域中发出警示,看向肖时钦的目光则已经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痛惜,像是预见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肖时钦还未来得及解析王杰希话中的含义,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他。王杰希的精神世界顷刻间天旋地转,幽暗的水和黑紫色的天翻搅在一起,一切都像破碎的水中倒影,他所抓到的俱是幻觉。本该稳定的精神链接即刻全部断裂,肖时钦被毫不犹豫地推出了精神的领域,与现实相撞。

他的感官未能适应这种剧变,像是血液酒精浓度过高的醉酒者,辨不清方向与天地间的界限。

肖时钦双腿脱力,径直向前倒去,然后被王杰希稳稳地握住手臂,任由他靠在怀中。这是王杰希首次对他展现出温柔体贴的一面,如果不是在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的情况下的话,此时的场景会浪漫许多。

“去休息吧,你已经帮了我不少。”王杰希抚摸着肖时钦的脊背,帮他平复呼吸。双眼在此时低垂着,没有刻意掩饰眼中的担忧,和缓的情绪冲淡了不对称造成的异样感。

“刚才的翻转——”肖时钦咬紧了牙,依旧感到强烈的不适。在他作为向导的经历中,从未在精神层面遭遇过如此困境。

“对,那不是我控制的。所有的向导都对它束手无策,反而会受它影响。别再和我连接了,你是非常优秀的向导。”

“就算夸奖也高兴不起来啊……”肖时钦只能无奈苦笑了。王杰希的问题他暂时还没有头绪,更何况人难免有私心,他作为一个向导,也无法不害怕失感。
王杰希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如果没有人能拉住他,坠落不过早晚的事。肖时钦或许有那样的条件,却不是必须堵上自己的向导能力。至少目前来看,王杰希和他的交情,远远不够令他甘愿涉险。

黄昏日落后,训练的靶场就鲜少再有人员活动的痕迹。从射击处到立靶的位置或远或近,通常在凌晨就会有相关人员清场,电子靶做数据重置,实体靶则按照日期直接替换。因此,他想要获得今天的数据,唯有在夜晚绕行草地来到另一端。

王杰希在草地上准确地找到那几个孤独立着的靶,手指顺着边缘摩挲,然后停在一处,笑意如沾到唇边的糖粒般化开。

“他真的很好,对吧?”

他低下头,指尖触及的是一道焦黑的痕迹,因为子弹的高温,烧融后又碳化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槽。肖时钦由于眼睛在适应焦距变化的缘故,没能留意到圆形图像边缘那与纯黑混为一体的棕黑色,但王杰希可不会忽视。他害怕讲出这个事实,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诚挚却能毁灭一个优秀向导的邀请。

不管肖时钦在与自己连接之后的想法是什么,他对人太过友善,也有更高的概率倾尽所能——之所以借调肖时钦,不仅是考虑到他足够优秀,又具备高匹配度,更是因为在那样的说法流传之后,敢于尝试与他连接的向导已经寥寥无几。

“所以,我们不能拖他下水。

王不留行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并未对他的话做出回应,因为它永远顺从本体的意愿。

正如它抗击着精神世界的暴风雨,却不尝试梳理攸关性命的羽毛,看似矛盾的行为便是王杰希的做法。燃烧至最后一刻,却已经决定平静地接受死亡。

 

抱歉不是更新

忠犬护主的事件看得很难受,一方面觉得事情的前后很好笑,一个画手画了一张黄少单人,还画的很好看,底下附了一段表示对角色喜爱的文字,然后被喷占黄少tag,拉踩攻,逻辑令人叹服。另一方面,就是普遍所有人都认为“护主”是含贬义的,不平等的用词,有失偏颇。提醒者都是好意,挂这位画手的我也鄙视那个小号,不过,实在是觉得非常扎心。
如果问我觉得黄少像什么动物,我会说是豹子;如果问他是猫系还是犬系,我会说犬系。以动物来比喻人应该是出于对角色某一特质的喜爱,并且这一点作为喻体的动物同样具备。但是偶尔也会发现这样的问题,一个角色(通常写作者认为是受的那一方)被喻为某种弱小的动物就被普遍接受,写作凶猛强大的动物就不易受欢迎,或者是生搬硬套并不相像的动物(此时通常是为了展现主观的“可爱”特质)。个人猜想这并不是因为作者喜欢那种动物以及它的特质,而是单纯地希望这个角色被保护,被占有,被宠着捧着,关于弱势的偏爱说多了有些恶心,就停在这里。
人类的智商在动物中确实高得离谱,既然知道这一点,也该清楚“主人与宠物”这样的关系不过是人类定义的。狗从来不会认为主人是主人,只是当作朋友与玩伴——即便如此,他们愿意保护你,愿意救你。如果它认为自己是“仆从”,就不会吵着要你陪它去玩,要你摸摸它的头,正因为平等才会要求你的感情。相较之下,人们戏称猫是主子,自己是“奴”,也不是真的成为了仆人,人们因为爱它而愿意满足它的要求,这是出于感情的。这只是动物的性格,就像一个高冷优雅与一个热情友善的人,差别只是你更欣赏哪一个,可不是因为热情的那个就值得被轻看。所以,其实也不是猫高贵,狗卑贱,我相信爱狗的人是不会认为狗低劣的。
十年前就有听人说狗这种动物很倒霉,对人类好得不得了,又被人类黑得不得了,十个带它玩的成语九个是贬义词,难得有夸它忠心的,也是不平等关系。“愿效犬马之劳”明明可以是聊表忠义的帅气发言,为什么非要当作是卑贱?
我在我的文中经常会写到动物,这是我最熟悉的领域,也是我爱的领域。与动物的连结并不贬低角色,也不夸耀动物,它们只是恰好相似,而动物在表现这一点上更为鲜明纯粹罢了。
我本人不喜欢的动物很少,猴子长得太像人难以评论,致病寄生虫、蚊子之类威胁到自身生存的也爱不起来,除此之外,蛙、蛇、蜥蜴、蜘蛛、蜂蝶之类,恰好因为都能欣赏,才敢以它们来比喻自己爱着的人物。
说这么多大家并不期待看到的废话,(如果碰巧真的有人看到了这里),是希望在发现我写了某种你可能不喜欢,甚至是有些惧怕的动物(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惧怕,我也十分害怕人类的婴儿),而没有选择很受欢迎的小动物时,能够理解这不是因为不爱,而是能够接纳它与角色共同的特质,也原谅我的冒犯。


新型停车场了解一下(欢迎转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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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陌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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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说,这个只能发文字,不能搞格式,写完直接生成链接,基本不用担心会被举报或者屏蔽的问题。








方便手机端小伙伴,在评论里也放了链接。





【咕哒罗曼】雪山上的空闲(上)

咕哒男X医生

时间神殿之后的if路线,所以默认有剧透。从过年打完终章就一直想写,可惜分身乏术,拖到现在都开断章了QAQ

祈祷小伙伴的账号平安无事。感谢坨酱的支持鼓励捉虫,爱你~ @坨酱 

说明:

1、与2.0以及之后的剧情必定产生矛盾,早晚会被打脸的设定,只与1.0剧情衔接

2、咕哒子与咕哒男都存在的设定。咕哒子与玛修CP,名字是“莉香”,会在对话中出现

3、虽然看过一些其他的型月作品,但是游戏本身一个也没有推过,可能出现错误。如果有发现的话,希望能够提醒,而看不懂的部分也请务必留言(设定太庞大了也很困扰啊),不过关系到设定根本的部分要是产生矛盾也无法作修改了,见谅

4、提及的灵魂、脑波、磁场等是胡诌的,有参考《水知道答案》《秘密》的一些理论,科学成分只有不靠谱的一点点。当然这种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有答案吧~

5、关于迦勒底的位置,百度词条写了南极,但游戏中应该是没有具体说明的。不过为了方便起见,依旧写了气候非常有特色、也比较熟悉的南极,我爱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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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寂静,空荡,茫茫的黑暗。甘愿消逝的顺遂与接纳,困居一隅的孤独与期待——

他觉得自己仿佛浸泡于深海,悬停在没有声音与光线的空间里,可以感知毫末之间的变化,却没有“自身”的概念。但似乎又有人将他撕扯着从水中硬生生地拽出来,以烈火淬炼着破败残缺的灵魂,将零落的碎片一点点融合。

“……融合,确认生命体开始自由行动。”

电子机械的提示语音与幻觉接轨,他渡过了恍惚的边界线,久违地触摸到他可以判断为“真实”的世界。从时间之外步入它的局限内,历史像一条闪烁的河流,逆行的走马灯分散成萤火般的光点。那些斑斓的色彩最终符合光学的效应,叠加为白。

——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子和灯光。苍白的冷色本该是压迫精神的存在,空气中却流动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室内的布局并不陌生,寝具摆设,管道线路,连带着周围仪表上跳动的数据或折线,他几乎算是了如指掌。但问题在于,无菌房里通常不应该有别人。而且他是英灵,不需要什么无菌环境,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点困惑地注视着那个正在翻阅书籍的男人的侧影,从轮廓到五官,一点点搜寻着印象。

他本身无意隐藏,而对方大约是个敏锐的魔术师,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留着黑色短发的男人侧过身体,低下头与他对视,蔚蓝的瞳色像一片平静的海。

“醒了啊,罗曼医生。”

他望进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无论形状还是瞳色都不算非常有辨识度,但是眉眼间强烈的熟悉感,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个孩子。他不可能忘记这个人,即便相处只有不算长的两年,为了人类未来而战斗的记忆,生命中最为快乐充实的时光,都与眼前的人无法割裂。

勇敢,坚强,却又关怀他人的目光,正是因为被那样注视着,他才有了舍弃一切的决心。

“是……立香君吗。”

罗玛尼举起手触碰对方脸颊,藤丸立香没有躲开,于是指腹便轻柔地抚过了已经显出成熟气质的面庞。随着指尖的游移,小心地试探对方的情绪,同时确认自己。

他沉浸于对方所带来的亲近与安稳,思绪却已经飘散开来: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少年呢,理应已经彻底消失的自己,又是怎么重新被召唤来到世上。毁灭的强度是不需要怀疑的,他很确定,当时是被从灵基上也抹去了,即便是英灵召唤,也不可能再次现界。

不解促使他喃喃:“我这是活着吗?不是做梦吧,Ars……”

男人迅速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眼神像是要愤怒地叫喊,但是情绪不定地转换了几秒,最终展露出的却是柔和到宛若珍视的包容:“觉得难以置信很正常,但别把这个词说出来,拜托了。我会解释的。”

“嗯。”罗玛尼被这一吓也回了神,心虚地应了一声。对方的态度坚决,基本就不需要怀疑真实性了。从藤丸的话中可以推断出自己应该是被用某种极为复杂的方法救回来的,如果是这样,一不留神又要说出诀别的话,换做谁都会生气的。

墙角有一个空的输液架,检测仪的金属贴片还粘在自己的胸口,而藤丸立香穿着白色的外套似乎正是他平时穿的那类白大褂。这种角色互换的即视感让他有些不习惯,罗玛尼在被子里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四肢,曲张指节,觉得没有异常,便撑着床准备起身。

藤丸立香察觉他的意图,身体应激般地缩了一下,立刻将手中的读物放回床头,转过身正对着罗玛尼。匀实而有力的手臂前弯,做出准备搀扶的动作,却也没有真的去托他的肩颈,只是双眼紧张而又期待地看着他一点点支撑起身体。鲜红的令咒如同烙在藤丸立香的手背,过去司空见惯的花纹此刻却令他感到特别,就像有丝线从这里延伸而出并将两人连结。

罗玛尼起初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后来则发现这种担心根本是多余。身体比他想象得更为顺畅,完全没有长期卧床的僵硬,仿佛只是一夜过后,自然地从梦中苏醒,而且还是难得的安稳睡眠。他微笑着,给了对方一个安定的眼神:“这样看我我会紧张,完全没有问题,立香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啦?都没有芙芙胆子大……”

他的调侃换来对方一瞪。

“真希望医生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藤丸立香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舒缓之余,也有了吐槽的心力,“那么刚才的问题,我需要现在就说明吗?”

“嗯?不……呃,这个问题暂缓,最后再说!”

罗玛尼对自己疑似诈尸一事自然好奇,但这一听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内容,而他也没怎么做好接受答案的准备,于是转而从简单的问题开始。旁侧敲击,循序渐进。

他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这里是迦勒底吗?”

“准确的说,是迦勒底的医疗设施。自从玛丽所长去世,阿尼姆斯菲亚家就不太安定,修复人理后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迦勒底毕竟是阿尼姆斯菲亚家的成果,不能对此置之不理,所以现在多数机能已经转移到了时钟塔的天体科。”

“阿尼姆斯菲亚……”

藤丸的话让罗玛尼陷入了一段稍显久远的回忆。自己随着阿尼姆斯菲亚的当家征战圣杯战争,触碰到了圣杯,他选择了“凡人”的身份,而Master则选择财富,因此成立迦勒底亚斯。在他的身体因为使用英灵的宝具而消失后,迦勒底也重回天体科,世事像个兜转的轮回。

幸而他如今并不具备千里眼,才能对这个世界产生热情。而且,他能够去相信,有某些内容在这个轮回中向前推进了。

“那么,达芬奇亲也过去了吗,还有玛修她——”

“达芬奇亲的行动现在很不好预测……玛修她没事哦,不过现在正和莉香在英国吧。至于她身体的情况有些复杂,这里都有数据可以调出查看,原因不明,可她所有的指标都恢复了正常。”

“这不管怎么说都太好了啊!发生了什么样的奇迹,如果她们在的话真想立刻问问……”刚才还因为被瞪而缩了脖子的人立刻振奋起来,“那立香君你呢?有没有再去看过迦勒底外面的世界?”

罗玛尼原本以为这应该是最为轻松的问题,可气氛陡然低沉,长久的沉默填满他们之间的那半米距离。

他从藤丸那不擅长隐藏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复杂到难以理解的情绪。积蓄、压抑,却不属于他曾知晓的任何一种情况,甚至让他产生一丝慌乱。

脆弱敏感的神经正在提醒他:这个领域,有点危险。

“我……”藤丸立香半晌后再度开口,声调竟然沙哑得像是哭腔。可他并没有哭,甚至没有眨眼。他抬头盯着罗玛尼的目光认真专注,灯光照射到他的眼底,眼眸掺杂不了半点虚伪和掩饰,也让人难以抵挡,“医生,我很想你。”

罗玛尼震惊地发现,这竟不是答非所问。

 

2

圆形在魔术界拥有重要的意义,它是能量,也是神秘。迦勒底的主建筑与走道俯瞰几乎呈圆形也是出于这种原因。在其间行走,视野总是在一定距离之后受阻,未知的部分仅能以声音和气息来感知。

淡青色的走道里并没有其他人存在,也没有芙芙或是骑着龙的玛尔达随时冲出来的可能,因此最明显的声音就是罗玛尼自己的呼吸与脚步。

——就在一个小时前,经过数个问题的缓冲,他终于向藤丸立香正式问了自己复活的原因。

“你还记得第三魔法吗?”当时的藤丸立香这样反问他。

“灵魂物质化,英灵召唤的基础。”罗玛尼迅速回答。对他来说这些内容是再熟悉不过,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根本就不该是用“记得”来形容的,“现在已经很少使用这个词了吗?”

“没错,它被称为灵魂解析构成魔术。在此基础上,如果用人工生命的方法制作合适这个灵魂的身体……融合的技术,迦勒底早就具备了。”

“亚从者?!那还真是适合迦勒底。哎,不对……问题在于第三魔法啊!!!!你说魔术?就是指已经被解析了,这可能吗?!”罗玛尼的反射神经一如既往的慢却猛烈,回过神来,已经因为忘记呼吸而开始头晕了。

他曾预见过玛那浓度低下,魔术稀薄的未来,却没能知晓某个魔法在何时降为魔术。或许是它的条件太过苛刻,即便降级依旧难以使用,总之他没能看见这一幕。

灵魂,在科学界几乎被证伪的内容,究竟怎样才可能完成反转并达成研究上的突破?

“想想看从工业革命以来魔法消逝的速度吧,现在外面的世界更是日新月异,近十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魔法变成魔术了。”藤丸立香无奈的耸肩,但罗玛尼硬是从中读出了一丝怜悯,看起来,对于他的反应是早已预料了。

以智慧著称的所罗门,被知识打败是什么样的体验,好像,也不难猜到……

“我无法想象……”

“唔,从原理上说的话,灵魂可以理解为直接决定一个人的大脑波段,影响他身边的磁场频率。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活动的记录,或者是收集残留的磁场波段,就有可能解析出灵魂。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很难,但要是英灵,或是能成为英灵的人,他们的磁场会很强,也就有了搜集的可能,甚至构成灵基。当然,医生的情况又更特殊,以所罗门王的形态无法召唤,作为人类又达不到标准,所以才花了很多年……”

罗玛尼觉得这真是剑走偏锋。不以所罗门王为目的,寻求的是他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医生的话,倒是能够逃避Ars Nova的判定没错,可是有谁愿意拼凑这个无名小卒的灵基,召唤一个并不强大的英灵呢?

相信圣杯的魔术师本来也就不多,更遑论着手研究第三魔法,所谓的很多年,恐怕都是迦勒底独自在做着努力——其中大概少不了藤丸的参与吧,毕竟英灵们多半都与他有着契约。

但更矛盾的是,对于魔术师来说,钻研魔法只为通向根源,迦勒底却不是这样的机构。常规的英灵召唤能引来更为强大的从者,投入时间与精力,获取一个条件苛刻且价值有限的成果,似乎并不合理。而唯一能够成为理由的,似乎在之前被藤丸立香说了出来,也就是“思念”。只是,那样足够吗……?

罗玛尼想到这里也不免被这种猜测震撼了。他的内心本就柔软,现在更觉触动,语调跟着舒缓:“那身体呢?人工生命体很大程度上是不可控的,按理说不可能做的一模一样吧。”

“啊,这个……”藤丸立香诚恳地起立,鞠了一躬,“感谢医生在迦勒底的付出,这里有您各方面的检查数据,还原身体是很简单的。”

罗玛尼的感动刚产生一秒,就被击碎了。

……

“现实也太残酷了吧。”

神游过后,他站在紧闭的门前。对着身份信息检查的系统紧张了几秒,压抑住自己的颤抖,指尖在屏幕滑动,录入自己的信息。

他已经做好检索失败的准备,但灰暗的灯孔即刻跳出绿色,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他的照片与ID。门向两侧移开,露出狭长的白色走廊,墙壁莹润柔和的反光材料是他特地挑选的,时隔多年,依旧能提供他足够的安全感。

罗玛尼对这熟悉的界面目瞪口呆:“竟然……这么久都不更新系统?!”

诧异归诧异,既然没有什么改变,他就对这里了如指掌——这曾经是他工作与休息的地方,现在却成了藤丸立香的。

虽然自己应该没有留下什么太过可疑的东西,但要是使用那台电脑的话,里面密集的、不仅限于状态测定的数据资料可能会让对方以为自己是斯托卡吧……身为他的主要负责人,需要关心的方面其实很多,心理状态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希望藤丸他可以理解。

罗玛尼走进通道,绕过魔术强化的玻璃,直行六米,在实验室之外的房间角落,是一张呈直角的办公桌。拥有多宽阔显示屏的电脑排成屏风状,即使是成年男性,置身其中也会有深陷信息海洋的压迫感。

他看着藤丸立香身着白大褂的背影,如同意识跳出躯体之外,见到了曾经的自己。下一秒,藤丸立香回过头来,惊讶地与他对视。

“医生……?”

“你……你在做什么?”罗玛尼忽然又有点恨自己易退缩的个性,纵然在进门前就下定决定要反抗藤丸立香的安排,却在此刻说不出自己的想法,就连询问也是没有半点气势可言。

“我在看另一项实验的报告,刚刚从伦敦传回的,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不是很着急——那么,医生找我是什么事?”

“实验啊……”罗玛尼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词听上去同样可怕,他鼓起勇气面带微笑地问道,“感觉很厉害,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藤丸立香顿了一下,僵硬地露出一个笑容。他不擅长说谎,这种程度的掩饰基本上已经说明现在的魔术领域与罗玛尼所知的天差地别,但更多的却是他不想伤害对方自尊心的关怀:“医生的话,的确是很可靠……可是刚刚苏醒,立即投入工作也太辛苦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医生要先熟悉一下现在的迦勒底。”

“知识跟不上的话也可以学习,至少给我一个方向吧,从哪里开始之类的。”

“补习的话,不急在一时吧?难道医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怀念的东西吗,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关心食物的问题,医生偏好甜食吧?”

“是没错啦,可我怎么感觉上次吃甜点就是昨天~”

“需要我提醒吗?医生除了刚才的午饭,最近的进食是葡萄糖,注射的。”

罗玛尼按着自己的后脑勺打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你都称呼我为医生了,我怎么能这样游手好闲……啊……诶?”

罗玛尼不由地将声音放轻了。他不知道缘由,可藤丸立香的脸色似乎渐渐变得不太好看,手也攥紧握拳,指节处的筋与血管绷得微凸在皮肤表面。

而那样的神情,再迟钝的人都能辨别出是生气。

“问题在于称呼吗?”

罗玛尼张了张嘴,不知作何辩驳:“呃,不是……”

“那么,罗曼。你应该知道,在熟悉的环境中才能取得更高的效率。迦勒底现任成员编制和你熟悉的有很大区别,你了解的人只有我,这是绝对不够的。而且……”藤丸立香站起来,向前一步,身体几乎要与罗玛尼相贴。阴影落下的同时,罗玛尼此刻才发现,对方的身高已经小幅度地超过了自己,或许因为现代魔术师绝不仅限于魔力的锻炼,体格更是有着差距。此刻两人靠近,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心上双重的力量。

“放松也是人类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当一个人类的话,至少应该学会去放松和享受。”

 

出师不利,遭遇艰难,于是他顺着来路折返。

在环形走廊的中段有一片迦勒底标志的镜群,罗玛尼路过时停步,对着镜面里的人注视了片刻。

以男性标准来看偏白的肤色,金绿色的眼瞳,以及……让人有一点失望的,充满少女心的西柚粉发色,无一不说明他的身体与人类别无二致。他叹了口气,其实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感觉到属于人类的心理活动,就已经猜到结果了。

现在的迦勒底需要的不是“魔术王所罗门”,而是一个平凡的、甚至知识面可能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医生,这应该说是好的局面,但身为“罗玛尼”的人格,也会让他有点小小的挫败就是。

“唉,说好的人工智能无法取代,医生永不下岗。”罗玛尼垂头丧气地垮了肩膀,“这么让人沮丧的局面,却被勒令放松,怎么做得到啊?”

他死气沉沉,目光宛如咸鱼地抬头,透过澄澈的玻璃,恰好见到了一片刺眼的白色。

罗玛尼伸手挡住了脸,眯起眼透过指缝观察,才明白自己眼前所见为何。在人理烧却的危机时,迦勒底一直被暴风雪所笼罩,时间久得他几乎忘记了什么是阳光,也忘了迦勒底的正门旁的落地玻璃可作观景的用途。

风雪不知何时沉寂了。恶劣的“乳白天空”现象已经消散,空灵的蓝色染过天幕。茫茫的雪地之上,冰晶折射天空,映出一轮夺目的日晕,光轮上的两个幻日如同钻石般闪耀。曾希望得见的外面世界,正朝他展现最为壮美的一幕。

地平线上某个黑色的小点晃了晃,一只企鹅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摆摆地不知又朝哪个方向用肚皮滑走了。

这是他们的胜利,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活力。

他几乎无法抑制地打开基地的大门,不受控地朝外走去。与室内截然相反的寒冷刺激得他叫喊呻吟,太过明亮的光又使他流泪,顷刻便在眼角结了冰。可他忍着身体的痛楚,追逐着那景色,义无反顾地朝外迈去,然后跪在雪地里。

他期待这一幕太久了,久到根本不相信这有一天能够实现。

身为所罗门王时,他见过无数奇景,又从千里眼中窥探这万千世界,所思所感远比不上此刻胸中的激荡。正是因为人类的渺小与无知,置身于自然的奇迹前,才会被那庞大神秘的魅力震撼。

他忽然察觉藤丸立香是对的,身为人类,他还有许多事值得体验。

掌握过去不了解的内容可谓之学习,魔术是,常识是,感情是,体验亦是。

正打算起身,一件黑色带有厚绒的长外套就盖在了他的身上。藤丸立香平静地搀扶他起身,又抹掉他眼角凝结的冰珠,握住他冻得通红的双手。

“立香君?”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罗曼是个会感情用事,而又不懂的保存自己的笨蛋——完全没有作为脆弱人类的自觉。”他拉起罗玛尼的手,往迦勒底的门走去,呼吸颤抖急促,像老旧的通风管。

罗玛尼打量了藤丸的身着,与方才没有任何变化,看样子是发现他的行动之后,拿了外套就立即冲出来了。

“我起码也是亚从者,就这样冲出来给我盖外套,立香君才是笨蛋吧。”他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勾起嘴角。

事实也如罗玛尼所说的,进入迦勒底的基地内,藤丸立香连打了三个喷嚏,余音在通道中久久回荡,罪魁祸首却毫发无伤。罗玛尼那总是操碎的心又揪了起来。

“你要不要赶紧去吃点药?”

藤丸立香对罗玛尼的询问几乎充耳不闻,仍然固执地握着罗玛尼的手,没有松开:“我必须道歉。刚才话说的有些重了,并不是强迫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经历那样的体验……”

“我理解!立香没有做错。”罗玛尼接连摇头,又回握住对方的手。刚才走回基地的那一端路过后,藤丸的手比自己的还冰了。

藤丸立香怔怔地看着他,三分是为对方态度骤然转变的惊奇,剩下的就是纯粹的不敢相信:“真的?”

“当然啦,刚才除了有点冷,我觉得那是非常新奇的体验!如果错过的话,一定很遗憾。”

藤丸立香讶异地看着他,难以掩饰内心的欣喜,在片刻后错开目光,却不自禁地笑出来:“自作孽不可活……这么冒失的做法,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

 

3

这是罗玛尼失业的第三天。

雪山上白茫茫的一片,难以观察到太多新奇的事物。也不知道几天前那只企鹅是怎么爬上来的,在那之后罗玛尼再未见到动物涉足,反到是看白色看到几乎抑郁。

他询问藤丸立香这些年间的变化时,对方也始终直言不讳,从迦勒底谈到天南海北,却偏偏少谈及自身遇到的趣事,而是鼓励他询问其他人。

在跑遍迦勒底的各个角落,与诸多英灵叙旧后,他也问过他们休闲的方式,然后便被邀请着一起参与英灵们的活动。经历之惨烈,让他对放松失去了信心。

这根本,是另一种加班吧!

此刻,他仰躺在柔软的床上,凝望着撒落冷光的吸顶灯。南极的气候极端恶劣,连只微小的虫子都看不见,唯有细细的灰尘攀附在略为粗糙的表面。

他算不上有强烈洁癖的人,但因为性格上的细致敏感,时常能够留意到这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并且注意到了就很难忽视。

以前他对这种事情也会怕麻烦,不过要是灰尘的话——

罗玛尼弹了一下手指,天花板上凝聚的灰色应声自动朝四周褪去。果然,即便是没什么出众之处的下位Caster,要办到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都已经得到了生命,惋惜“魔术王”的能力未免太过矫情。

舒畅的风撩动他的刘海,房间里依旧静谧无声,房间里的陈设太少,多数物品都没有轻盈到能被吹动。现在的迦勒底真是太静了,也许该在门上装个风铃吧。罗玛尼想着,却在片刻后留意到了有些可疑的东西。

气流的循环已经停了,墙壁上一处的装饰拉环仍在晃动不止,漆黑的镀层在白色的板材上对比鲜明,如仿佛什么神秘的图腾。

毫无疑问,这是个隐藏的柜子。但他不记得迦勒底默认的房间配置里有这样的暗格。这个房间以前不知道是谁使用过,他突然好奇这个柜子里有没有遗留什么,于是翻身坐起,拉开了柜门。

他屏住了呼吸。

柜子里以某种奇怪顺序排列着纸质的、电子的、魔术手段保存的资料,底下贴着标签。翻开标签,字迹混合了莉香、藤丸、埃尔梅罗二世,但最多的来自达·芬奇。顺序综合了时间跟内容,柜门的内侧是一张目录,附上了阅读推荐顺序。

——无一例外,这些书全都是人理修复后诞生的。

研究的内容来自多个国家,也存在彼此观念对立的情况。藤丸立香说过,达芬奇亲现在的行踪难以预测,说不定和这些书的来源有关。而知道他阅读习惯,写出推荐顺序的,也就只能是达芬奇了。

对于知识的补充方面,罗玛尼在雪地那次的事件之后就不及先前执着,最多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问题在于,如果这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为什么藤丸立香可以不告诉他?

罗玛尼想到这里,甚至添了一点委屈,为他这几天的艰难遭遇,更多的是为藤丸立香竟然会隐瞒他这件事。

是间隔太久,不再习惯依赖自己了吗?或者现在的藤丸,已经不觉得有告知他的必要性了?

藤丸与他商量过“放松”,而自己也答应了,可这有什么必要性,他一直没有想明白。比起特异点的准备与监视,阅读和学习是再轻松不过的了。难道藤丸认为他打算废寝忘食吗?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罗玛尼忽然有点沮丧地发现,他未必有资格要求太多信任。无论用意是什么,他确实是撒过一个弥天大谎的人。明知可疑,却也不打算消除藤丸的顾虑,若是说独断专行,谁又能证明他是无辜的一方?

空闲的又一个弊端,即是给了他思考太多的余地。若是忙碌,还能适度压制他想太多的坏习惯,现在的时间过分自由,于是也不再可控。

他拨弄着书页的边角,大致是焦虑的标志。柔软的纸张很快就被他手指的热度烘得卷曲,他叹了口气,将书放回了柜子。一反常态,现在罗玛尼实在没有阅读的心思。

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找当事人理论,要么就放弃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回过身,却看见那个使他苦恼的人正倚着门框,手悬在半空,食指与拇指叩成一个环,似乎正准备落下。两人目光陡然相对,都是一愣。

藤丸立香心里并没有那么多纠结,回神得更快,也不打算和对方绕弯。他收回手,目光扫了一眼还未关紧的柜子:“可以谈谈吗?”

“那就谈吧,我正想找你——你怎么进来的?!”罗玛尼倒是吓了一跳,藤丸立香的到来无声无息,这让他很没安全感。

“我本来是想提醒,门没有关好……这房间没有自动关闭的系统啊。”藤丸立香尴尬地蹭了一下鼻尖。罗玛尼转身的时间太巧,明明他也只是刚到,倒看起来像是偷窥已久了。不过越抹越黑的道理他明白,干脆直接揭过。

罗玛尼将座椅让给藤丸立香,自己就去坐床。可是藤丸立香紧随着他也坐到了床上,换得他一愣。他在意的不是卫生问题,藤丸是换下了工作服才来的,迦勒底的环境本身也很干净。可是那样有些过分的亲昵,当藤丸立香还是个少年时并不显逾越,现在他却不能忽视这一点距离——对方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已经有了成熟感,这对于同属成年人的他来说,是能够感到轻微的压迫的。

“呃,立香……”

罗玛尼的身体朝后退缩了一些,可藤丸立香并没有对他的动作作出什么反应,没有跟着挪远距离,或是更进一步。罗玛尼在心中批评自己的胆小,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等下不论藤丸立香说什么,都不能怯懦。

“这些书主要来自莉香留学的时钟塔,有一些禁止外传的资料,就是达芬奇亲负责想办法复制的,她可以解决很多麻烦,而且不会留下痕迹。从重建你灵基的计划开始,收集书也一并进行——但不在第一时间告诉你,这是大家共同决定的。理由的话,我已经和你说明过了。”

“又是……放松吗?可是为什么?有必要连阅读都禁止吗。”疲惫之余,他第一次感到了不满。一遍两遍尚且能当做理由,三四次就只是搪塞。

“没有禁止。如果真的做到了放松,就一定会留意到这个暗柜——本身也没有做的很隐蔽,但累得倒头就睡的人应该不会发现。不过,对于这几天,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很糟,简直糟透了。罗玛尼在心里强烈地抱怨。不只是身体跟不上其他职介英灵行动力而造成的疲惫,也是因为他更习惯和好说话的人相处。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面对如同赫拉克勒斯这类英灵,他就只有担惊受怕的份。

但是,又是可恨的但是,他从来都不会太过严厉地批评藤丸立香,更没办法将刚才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地吐露。也许这就是对方能够胡来的资本吧。

他在恼怒与宽容之间中和了一下语调:“说实在的,各自生前经历都相差太多,年代也不同,大概不可比吧。至于偷懒,以前忙的时候是觉得很不错啦,可是一整天的话,特别没有成就感,反而觉得更累。”

“觉得累?我倒是听有些英灵说很喜欢你……啊!原来如此,是罗曼过多地勉强自己满足他们的要求了吧!这样肯定支持不了几天的!”藤丸立香哭笑不得。他在达·芬奇后续的说明中得知了英灵与罗玛尼不合的原因,本以为现在是缓和他们关系的机会,哪想得到对方连英灵们任性的要求都答应下来。他安抚地拍了拍对方在膝上攥成拳的手,靠近的姿势仿佛要展开彻夜长谈,“我指的是,你觉得他们过去所在的环境怎样?没有向往其他的生活吗?比如说想去时钟塔或是日本……”

罗玛尼不清楚藤丸立香的用意。原本不难回答的问题,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理清思路:“想倒是想,看着你们去往各地,我也会觉得羡慕。将来要是有机会,欣赏一下外面的世界当然是最好的。”

“哪里?”藤丸立香察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当然,他早就决定在这之后,无论罗玛尼说出什么答案,只要不过度危险就必须接受。

罗玛尼是喜欢美好事物的人,虽然迦勒底所在的雪原也确实有美丽的风景,可毕竟带有残酷绝境的意味,平凡而见于日常的绚烂更适合他。

罗玛尼就是那样,一点点的温柔就足以使他感动,却不敢承受太浓烈的感情。习惯躲避尖锐的罗玛尼如果想要去其他的地方,他也觉得不难理解。

“也许法兰西,也许罗马,俄刻阿诺斯大概在现实中找不到吧。从特异点里看这个世界,总觉得特别激动人心。可最多是作为旅行而已,我喜欢迦勒底,也喜欢研究的工作。”罗玛尼顿了一下,可以称之为失落的情绪像逸出瓶子的气体,他说的越多,情绪就越是浓烈,几近让他窒息。他是把迦勒底当成家的,一个热衷旅行的人,终究不会连自己的家也彻底放弃,所以他更不能理解藤丸立香的困惑,“为什么这么问呢?你希望我离开吗?”

“你说什么?怎么……不对,当然不是……!”藤丸立香的表情变得很精彩,恼恨、意外、惊喜与苦涩交织成一片。他大概是想解释的,但随着在脑海里分析事情缘由,也逐渐理解了为什么会让罗玛尼产生那样的误会。

说到底,他的动机有些特殊。那样复杂又隐秘的念头,除非说出来,罗玛尼是不会理解的吧。

这个理由可以支持他在这十五年为了研究倾尽全力,却不能成为对罗玛尼的解释。喜欢轻浮,爱字沉重,两种说法明明都不算错,偏又都含了不加掩饰的欲望。灵基的召唤,是必须有人寻求他。完成这件事的是藤丸立香,而其中以什么作为关键的那一环,他没办法和罗玛尼说出口。

所以他给罗玛尼选择的机会,也给自己认清的时间。藤丸立香从来就不认同以“役使”的方式对待从者,对于罗玛尼就必须更加慎重。

“我当然希望医生留下来,像以前一样,只看着我,负责我的一切准备工作。”藤丸轻轻地按住了罗玛尼的肩,促使对方身体微侧,与他眼神交汇。当然,他的话不够准确,对方负责的还有玛修和莉香,不过这个时候,只希望她们可以谅解了,“如果在最终,医生还是喜欢原来的生活,那我也很开心——不,不如说是求之不得,可是那应该是医生在考虑过其他的可能,尝试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后做出的决定。”

“向往是一另回事了,人类会寻求平稳吧?”罗玛尼的声音有点闷,“只有在迦勒底,我才觉得自在。而且,立香你离开过这里几次?那些特异点,你在这个时代去过吗?”

“我……”

藤丸立香咬紧了牙,他不知道罗玛尼是乱猜还是推测,但他确实没有。和罗玛尼在聊天时,他回避自己的话题,不是不想多谈,而是每天浸泡在各种堪称疯狂的实验中,枯燥乏味得根本不存在趣味。

回答与否也没什么差别,凭他现在的表情,罗玛尼一定已经知道答案了。

“果然是这样……立香,你坚信自己留在这里的原因,那我也一样。如果你想去其他地方,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但你自己不迈出一步,恕我难以接受——单独把我丢出去太过分了!”

“怎么可能一样?”藤丸立香几乎脱口而出,“你让我迈出去,知不知道这一步是什么?”

“哪里不一样?你又瞒着我什么?”

罗玛尼抬起头看他,难得强势的眼神剑一般刺来,藤丸立香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隐藏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尤其是对于见证过他成长的罗玛尼,或是阅人无数的所罗门王。

可是,那种看穿并非要剥除他的伪装,而是想从别人的身上验证自己的存在,在与他对视时,罗玛尼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他曾见识过对方是多么擅长从一个人的眼神中剖析感情,现在,罗玛尼却在为所见的东西而困惑。

也就是说,他不懂的内容正是情爱。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类对此的醒觉伴随成长,罗玛尼直接获得身为人的权利和身体,却是缺少这种体验的。

十个交往者果然是谣言吧。

固然会觉得高兴,反过来说也有些可怜。

想通了这一点,藤丸立香便又掌握了主动权。罗玛尼在这次的对话中不会躲避这件事他已经注意到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挨得更近:“好,我不瞒你。你说要跟我一起走,是认真的吗?”

“诶……啊。你这转移话题,是我在问你啊?”罗玛尼瞪大了眼,手在局促中抓紧了自己的头发。本能之下,他说出的话自然欠缺斟酌,但也是实情。

而藤丸立香的问题还没有停下,连续发问根本不顾环节流程:“接下来不管是怎样的答案都能接受,或者说,你相信我?”

一句话像是将这三天的琐碎心事挤在一处,然后恶狠狠地挑破。信任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关,不是为了将对方拒之千里,却是自己害怕越界,画地为牢。

他们不敢试探,也不知道彼此相距多远。

罗玛尼觉得藤丸眼里的一片蔚蓝似乎变得暗沉。他当然知道,那是因为藤丸凑近了一些,瞳孔放大,于是黑色的面积像吞噬的深渊掠夺了四周的光,甚至有意连自己也蚕食,可他依旧觉得安心。

原来如此,他想。觉得安全,是因为迦勒底有熟悉的人,向往特异点,也是因为他曾透过那个人见证过世界的绚丽。而对于藤丸来说,他在每一次到达特异点,都放心地将后勤工作交给他,即使在察觉他有所隐瞒的第七特异点,也未有过一丝犹豫……

隐瞒与信任,大概是两回事吧。他们在感情上,从不真正怀疑对方。那么,接下来的答案又能有多颠覆呢?

“是的,我相信你。”罗玛尼说完,看见对方的身体如过电般地抖了一下。

藤丸立香的呼吸陡然急促,仿佛罗玛尼的话重到压得他透不过气。但他自己清楚,那是欣喜与激励催动神经系统的缘故:“也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当然!我也这么期望。”罗玛尼觉得自己在说这话时,脸颊是有烧灼感的。起初他认为两人都在沉稳的年纪,相处应该更加成熟,现在却像情窦初开的别扭小孩,不由干咳一声,“你说的也不错,以前我可能真的忽略了太多身为人应得的乐趣。你认为我不懂,那就告诉我。所以教我怎么做,立香。”

罗玛尼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的头。这是他在过去鼓励时会做的动作,现在时隔已久,不知道藤丸是否还愿意接受,会不会将这当作轻蔑或冒犯。

他的动作未受阻拦,直至已经碰触到微刺的发丝时才被握住了手腕,而后是手臂环紧了腰的束缚感。

他太过放松警惕,以至于没能从那深到化不开的情绪里感觉到自己的危机。可藤丸所做的却不是卸除防御。

这种战术,叫诱敌深入。

被剥夺视野的刹那,罗玛尼听见藤丸立香以低沉而轻柔的嗓音回答:“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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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都懂……考完期中考再说【顶锅盖逃窜】

【肖王】光明之雨

*是日行之夜的后续,超链接有点懒得弄了,反正就是前一篇

是因为心中一个关于鱼的场景而写的,所以鱼的戏份比重极大。当然也顺带填了故意在前篇埋的坑。老王不出场。

为了防止无意义的便当,鱼的恋人没有设定是谁,可以当做任意角色,也可以理解为路人

虽然有宗教的场景出现,但其实几乎不牵涉教义与世界观,没有抹黑或是捧高之意,一切都为剧情服务。教堂有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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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之雨

天空从极致的远方向地面压迫、笼罩,灰色的云层仿佛整块灰白的大理石,将世界闭锁在一个房间之内。

如果天幕真的是禁锢的牢笼,那么飘逸而上升的穹顶终究不能带给人解脱。

欧洲的冬雨型气候确实有些反人类,海风将雨的轨迹拨得迷乱,难以被雨伞阻挡,简直是要将厄运与不快浇在人的身上。肖时钦裹紧了衣服,但一件长风衣似乎已经无法阻挡潮湿的寒冷。挂在表面的水珠渐渐被毛料吸透,深灰色的水渍翻上来,在毛细效应的作用下顺着衣摆攀爬。

肖时钦撑着伞,跟着人群走到广场。各色朴素到泛白或是陈旧到染锈的伞面触碰或分离,错开了一个得以窥探的豁口。教堂由侧视转为主视,宏伟的一面也逐渐展露,这正是它频繁地出现在网络资料中的模样,却也有所不同。

教堂的上层未经过虫族的蹂躏,维持着本来面貌,基部却破败不堪,表面甚至因为清扫而被烧灼成黑色。不计其数保存完好的纯白尖塔仿佛从废墟里生长出来,像是温暖森林中的水晶兰。而那精美的雕琢,令肖时钦不得不驻足仰望,并为之震撼。

——损坏虽严重,终究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在心里庆幸,也不免感到凄凉。数据估算得太精准了,有的时候反而剥夺人的希望,比如土地酸化的指数,比如王杰希醒来的概率。

那百分比内又带着小数点的字符又浮上心头,使他丧失了对眼前事物的关注。在欣喜的气氛中独自抑郁,跟肖时钦本人的风格偏差着实太大,但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磁场波段与他不合,置身于灰色的空间,他只觉得茫然。这个颜色又予他太多不好的联想,像是墓碑上的照片,或是伤亡的报告中密密麻麻油墨与白纸的混合,连带着雨的气息都是僵硬的冰冷。

人们在雨中对周遭的变化就会迟钝,他是如此,旁人也是如此。肖时钦突然被撞了一下,踉跄一步后撑着伞站起来。雨水甩到他的脸上,脚下开裂的地砖被踩得下陷,霎时浅褐色的积水飞溅,他的风衣终于彻底没救。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疲惫,他回过头打算给出一个凶狠的瞪眼,却只见到一个白色皮肤的瘦小老头,并且在不住地用英文对他道歉,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但感受不到握紧的力度,皱纹将老人面部的肌肉四分五裂,堆积在一起几乎掩埋了五官,唯独眉毛长长地垂下来,半遮住豆般大小的眼瞳。这样的老人独自前来,即使只是看见,肖时钦都会心生敬意,对于这点冒犯自然不会在意。他摇头表示无碍,刚想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却在这刻才意识到自己对这片区域太过疏忽,没有丝毫的警惕。他环顾四周,像是焦距快速地从一点推至远景,恍然间发现前来广场的多是这样年纪的老人,轮椅与拄杖,长伞与银发,还有仅剩的年轻人——他们负责搀扶。

人群的构成太过简单,他置身其中,成为突兀的异类,于是慌忙地寻找同类。

他在人群中瞥见一个伫立的身影,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不打算再移开目光:那是一个有着与他相同肤色的人,但似乎畏寒,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皮肤仍被冻得发白;身形挺拔而修长,撑着一把素色的黑伞,面对着教堂,而伞恰好遮住了他的面部。水顺着伞骨滴落,掉在地面也融为了灰色的一部分。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着,但在人群中很显眼,无形的孤独感似乎在他身边隔开了一道屏障,优雅疏离。

目光大概是没有实质的,但对方却不知为何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个人转过身来,一瞬间也是毫无遮掩的惊异,然后叫了他的名字,在雨中徒能分辨口型。

肖时钦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沾有雨雾的空气,回应道:“喻文州。”

“好久不见了,你也是来欧洲散心吗?”喻文州的笑很淡,同样是让人舒服的面部动作,但亲近感淡了不少,嘴角上扬的幅度也有缩减。时隔半年,他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

“嗯,既然战争结束了,我想看看保存下来的东西。”

“比如说建筑吗?的确……有生命的和脆弱的事物都难以保存——”喻文州顿了一下,肖时钦猜想他是在考虑这两项是否属于并列关系,而非包含关系,“我来之前也觉得这些遗迹非常珍贵,但现在反而不明白……多数人看起来并不是为这些遗留物而来的。”

肖时钦眯起眼,透过镜片,他可以看到老人们进入狭小的攀登楼道,或是扶着墙,缓慢而艰难地从顶楼走出来:“是‘朝圣者’吗?经过那样的几十年,还能保持宗教信仰,确实是不可思议。”宗教在这些年近乎断代,生存的压力之下,人们没有时间寻求精神上的救赎,单单是字面意思的生存都很困难,更不会允许有谁在危机前念什么万物结局已近。

他们没有花时间叙旧。共事的经历虽然丰富并且值得铭记,但无论对于人类还是他们自身来说都是伤痛,军部的人员永远不会有重新召集的一天,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只剩下一片空白,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有太多欠缺。离开了军方,他们甚至不知道何谓“生活的正轨”。多数军部的人员在离开后选择了利用职务给予的便利四处旅行,除了他们本无牵挂,也是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和目标。

说是不可思议,其实他们才是现在广场中的异类,不为人类文明的复兴与希望激动,却将灾后神圣的建筑当作展品,仿佛根本不以人类自居。肖时钦突然理解了喻文州身上那股独特的疏离气质从何而来,他们与这个世界的交集太过淡薄,以至于人情冷暖都带着敬业与观测的色彩,情绪反应也与常人有异——刚才那位老人慌忙地道歉,恐怕是肖时钦当时露出的表情,在关怀中其实是空洞。他身上同样有这样的气息。

“真羡慕他们啊,好像很平静地就恢复了。”喻文州感慨道,仿佛浑然不觉将自己划分到了难以摆脱创伤的那一类人里。可他依旧温和谦逊,冷静得如同冰川,如果伤痕真的存在,即使冰裂已经贯穿了内侧,不到碎裂崩塌的那一刻,外表也永远是平静的。

他们都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无数的士兵,甚至在最后扭转局势的那一次计划失去了恋人。但就程度上说,喻文州甚至得不到他的尸骨,即便本人说安葬在哪里对于死者没有区别,也不必刻意寻找。

肖时钦抿了抿嘴唇,舌尖轻轻擦过,仿佛伤口存在于唇瓣上——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再好不过,毕竟口腔上皮的恢复速度最快,心伤却是最慢的,忍受着恢复的痒意又恨不得直接将伤口撕烂还原最初的痛苦,说到底都是因为有愧而惩罚着自己。但他们终究不会以这样的心境度过一生,理智不容许他们脆弱。

他呼吸了几次,沉稳道:“你会走出来的。”

喻文州的眼神微妙地变化了,像是感到意外,又沾着理解的通达。肖时钦从中意识到一点,在他想要安慰喻文州的同时,对方却是在关注着他。

“不,其实这件事不用着急。”

肖时钦闻言愣了一瞬,扭头去看喻文州,却只见他将伞压得低了一些,细密水珠滚过伞面的光泽与黯淡,如同逃出渔网一尾鱼身上的黑色鳞片。捉摸不定,灵敏狡猾,这样的人,一定也擅长保护自己。

“你……”

“不是说不难过,但是想通了,剩下的就只需要时间。你看那些伤员,麻药劲过了都是痛的,其实在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就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说的恢复,是指他们能够回到正常的生活,而我们暂时无处可去。”喻文州看着肖时钦,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并不过分温柔,但睿智却几乎充斥了黑曜石般的瞳仁。他为人太过通透,却又真诚,伤口的痛不去麻痹也不憎恨,而是全盘接受,身体经受这样的痛苦就等待自然痊愈,何其合理而正确的答案。

肖时钦暗暗松了一口气,喻文州的叙述令他方才几乎窒息的压抑减轻了不少。而周围的人们都是从失去的阴影中步入光明,这样的认知更是极大地治愈了他。从他人的身上汲取平静的力量,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做法。

但是此外,接受安抚的同时也伴随愧疚。他在喻文州同样经受程度远甚于他的痛苦时,将私人情绪交给对方分担,而这近乎无理取闹。

喻文州侧过身,再度面对着教堂。伞靠在他的肩上,倾斜的角度减小了遮蔽雨的面积,却允许更多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灰色带来的沉重感在他身边似乎减淡了一些:“其实他们失去的远比我们要多,那才是直面这场灾难的人类。相比之下,我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但是他们可以依靠神,我们不能。”

喻文州的语调起初平和,却在尾音结束之际转成冰冷而尖锐的质疑。那是强烈的抵抗意志,以及随和的为人下坚守的固执。不剥去那层柔软的血肉,是无法看见其中坚硬的骨。

在肖时钦的印象中,喻文州很少反对他人的观点,在秉持自己人格的同时,他对其他人均表示尊重,而能让他在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完全放弃一条退路,只能是因为被舍弃忽略的那一项对他来说太过重要。

之于肖时钦亦然,所以他只能赞同。

“我们是为了人而生的。为了救人,也只能被人救赎。那些为了守护而死的人,才能担得起荣耀。”肖时钦接续了他的话。“人类”的名词并不妥当,有那些从诞生起在生物学上就不完全属于人类的同胞,其中包括他们的恋人。但是“人”的一词,作为“人性”或是“人格”的解释,他们是合适的,“即使不能看到这一天,知道胜利,他们还是会欣慰吧。”

喻文州攥着冷银色的金属伞柄,指甲抠着供主轴伸缩活动的凹槽。肖时钦看见那绷得泛白的指节,一时产生了自己的指骨也在疼痛的错觉。对方看起来被戳中了什么东西,但肖时钦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哪里不妥。半晌,喻文州的手指放松了:“这是王杰希说的?”

肖时钦身体过电般地抖了一下,不仅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们的谈话中首次被提起,刚才他的脑海中确实是王杰希眺望教堂的景象。

时间距那次外勤已经过了很久,按理说他不该记得很清楚,可事实就是,他能回忆每一个细节,草叶的柔韧和晚风的寒冷,似乎皮肤都有记忆。他不知道王杰希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在意那座建筑,但在无法探究当事人心境的情况下,肖时钦唯有身临其境,力求还原当时的状态。

“呃,不……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行动很快就要结束了,计划很顺利,虽然大概看不到,知道结局也没什么遗憾。不能回来见你,真对不起。’——那天我从私人连线里收到了这样的讯息,应该是为了让我有心理准备,才模仿传了加密讯息给我吧。但他犯了一个错误。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无法亲眼见证没有遗憾的。能够在最后一刻,也忘我到能够满足于未来的图景……只有王杰希了。”喻文州抬头看着天空,那里的云层薄弱,似乎要破开裂痕。

肖时钦显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听喻文州叙述,多少有点震惊。王杰希外冷内热是不错,却不爱干涉他人的关系,做到这个份上就有些难以想象;而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能够接受这种想法也是因为王杰希,换做几年前,他也一定会说不能见到成果是一种缺憾,足以见他被影响得多深。

于是他向喻文州确认:“一定是他?”

“当然,他的加密密码是我生日,虽然不难查,也不至于谁都记得清楚。想用死者为大来说服我……其实我没有他想的那么执拗,必要时还是会放过自己的。”喻文州笑了,像是时隔多年对那句谎言的宽恕,又或者是感谢。能够记清楚那段文字,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它对喻文州是有一些影响的,“也许他是不愿意对你说这句话,毕竟你看,他还活着不是吗?”

肖时钦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在战报传来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王杰希的消息,以至于倏然得知,甚至几乎崩溃。这符合王杰希的一贯作风,而且重伤之下,是否清醒都不好说,因此他没有多做思考,但是喻文州提到了王杰希给他留的讯息,这让他觉察了自己疏忽的片段:他曾单方面提过一个要求,王杰希没有回答。而王杰希是不会让人失望的,他不倾向于给人缥缈的希望。

如果没有音讯其实是抗争的意味,那么他现在也在凭着意志支撑吗?此时此刻,在那个病房里连接生理指标的屏幕上,会是怎样的起伏呢?

喻文州见他是进入了沉思,也不打扰,只是静立着等待他的眼神恢复焦距,才悠悠地将他引回现实:“你是不是觉得,不应该由我来安慰你?如果你知道自己刚才是有多失魂落魄,就会感到理所应当了。对我来说,知道在最后的时间,有人陪在他身边,已经是一种安慰。”

喻文州说的是实情,最后的话语气也很真挚,但这并不能让肖时钦心安。喻文州观察了他那么久,也是耗费不少心力的。他不能再避重就轻,既然对方是真的想要帮忙,他应当承这份好意。

“喻文州,我有件事要问你。仅谈教堂本身,你怎么看?”

“对教堂的看法?嗯,教堂其实是很理想化的东西,它的实用性比起建造的成本,实在是太差了,但它的价值,也正体现在设计者、建造者的心血中。正是因为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每一座教堂都无可替代。这样的建筑,耗时很长,许多设计师终其一生也看不到他们心中图景的落成……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喻文州缓和的语调就像溶进了记忆里,与印象中的画面对位重叠着。释义与王杰希的话不谋而合,想必这就是正确答案,也是他旅游的真正目的。王杰希不喜欢跟他谈以前的事,肖时钦也没有追问过。这些年人们对于基因改造的接受度才逐渐上升,在过去,他们遭到的排斥和恶意是货真价实的,更何况是王杰希那样将特征直接施加于面部的类型。所以肖时钦理所当然地知道他的过去一定算不上愉快,同时,也渴望了解他的想法。

那晚所见的茫然不解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意义。解释依旧有多种可能,为当时并非身处绝境的人们的精神而惊疑,自我询问能否做到同样的程度,或是单纯地受到理想主义者的激励。他知道最终的结果只有一种,王杰希认可并效仿,直到最后,他觉得这样的付出没有留下遗憾,至少在那时是如此。或许自己正是为那份“无憾”添上了一道不完美的隙缝。

他曾怀疑过让王杰希在军部的ICU接受治疗是否是正确,即使是张新杰也承认那个设施所带来的痛苦远超想象。身体有着知觉,却不能控制自己,这种折磨几乎可以导致心理疾病。他在起初的一个月频频梦见“盆景猫”,柔软蓬松的身体以畸形的姿态填满玻璃容器的空间,棕色和绿色的眼睛毫无神采,却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它们的恨意。然后,玻璃瓶里的身体变成了他的恋人。每当惊醒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头,而王杰希只是平静地闭着双眼,不肯给他任何回应。

现在他想清楚了,既然王杰希没有说出放弃的话,他就不能轻易地放弃希望,即便只是渺茫的一点。

“是的,这是我需要的答案。”他最终说道。

“是吗,那就好。”

喻文州的回答如他本人一般温润不逾越,肖时钦看着他的侧影,思考了一下王杰希想要安抚这个人的原因,发现不是没有道理的。喻文州永远是醒得最快的人,他可以对困顿的人施以援手,但是能帮助他的,只有喻文州自己。所以喻文州说,王杰希想用“死者为大”来安慰他,因为死者是唯一不能、也不应该被反驳的人。

肖时钦忽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他在犹豫过后试探着邀请:“要一起登上去看看吗?”

“不了吧,我想我该去下一个景点,也差不多要动身了。”喻文州笑着婉拒,也正如肖时钦或是王杰希预估的那样执着。

他们在原地道别,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密集的人流很快阻断了他们的视线,在成千上万的伞面中,纯色隐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至于人,则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顺从。喻文州的旅行还将继续,但他有应该回去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地方不过是一站,分离的人会不会再碰到,谁也说不准。

肖时钦踏出狭窄潮湿的楼道时,雨已经停了,数不清的尖塔像是丛林,沾着水的表面在日光里熠熠生辉。底下人流熙熙攘攘,在各自占据的一方狭小世界里行走,大抵是同样的方向。他靠近外缘的栏杆,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尾声

终端设备凄厉的鸣铃声打破了早晨的情境,也粉碎了肖时钦的美梦。他揉着眼睛天人交战一番,遂在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后猛冲出了卧室。

噪音的罪魁祸首是木质的横隔上的一块腕表,是那是微草内部使用的通讯设备,通体漆黑,侧面是一条绿色的线,正闪烁着属于呼吸灯的弱光。自从它被回收后,肖时钦就只是将它摆在客厅的柜子上,再也没有碰过,而通常来说,通讯设备如果可以接入频道,电量是不可能支撑那么久的。肖时钦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看到绿线之间的铅灰色的玻璃表面与分割线——光线正照着它的太阳能充电板。一想到这个附加功能是在王杰希使用的设备上,肖时钦就有点心情复杂。

接通键有两个,肖时钦看不出明显的区别,于是按下更为顺手的右侧键,然后微草医疗官特有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肖时钦?谢天谢地,你原来在啊!都找你半天了,怎么不回邮件?”

“邮件?什么时候发的?”

“昨晚十点多的样子吧,发了好几封,你都没有看见?”

“你等等。”肖时钦走回自己房间,他昨天睡得早没在意,一看手机真的是几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却是张新杰。走的普通私人邮箱,倒让他有点意外。他点开邮件,开头几行中文还看得懂,后续一张庞大的表格里塞满了各种外文,就相对地不友好了。他一边下拉表格一边回问,“这是什么?”

“王杰希的治疗方案,还有几种药物的信息。”

肖时钦移动滚轮的手一滞:“治疗方案?不是说要等到自然好转才能考虑治疗吗?”

频道那端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方士谦无力的叹气:“张新杰算出来的概率是很低,但你有仔细地看过分析吗?”

“没有。”肖时钦摇头,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他的动作,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真的不了解报告书上面那些生僻的名词,也没有详细询问的勇气。不论医疗人员作了怎样的尝试,一连串的“匹配失败”“N/A”已经给出了他需要的答案。

“就知道你们不爱好好看医疗报告……听着,王杰希的症状不是没有治疗方法,那甚至算不上疑难,手术本身的风险也低,问题在于手术后用于组织修复的药物所需的结合位点,在他的体内没有。因为改造,那部分的基因被除去了。如果不借助药物,手术的预后就很糟糕。”

这下肖时钦倒是明白了一点:“你是说如果有合适的……这不对,药物的研发不会那么迅速,而且如果先前的药物足够有效,也不可能把精力投入仅有1例的特例。”他克制不住地激动了一下,眼前的数据正是这些药物的分析,但很快就被现实因素驳倒了。针对于王杰希一人做药物研发根本就不值得。

“以前不行,不代表现在就没有。战后的伤员众多,各国的医疗人员都在致力于技术的交流学习,更多的资金和资源也不再投入战争,而是进入医疗科研的资金。张新杰计算的概率,是在战时,仅以我方军部的医疗人员配备下,为王杰希找到或是研发出合适药物的概率。这不代表在其他国家就不会有——我们还偏就是找到了,不要小瞧军部对功臣的重视度啊。”

“成功率……”肖时钦话说了一半就僵在当场,文件的最底端,被张新杰用黑色的粗体标出了一个百分比,高的出奇。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欣喜的,但是一切来的太快,没有真实感,所以在第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回应。他从国外归来后去军部的医疗设施相当频繁,这毫无疑问是为了王杰希苏醒而准备的,然而,这种可能性真的出现时,肖时钦才发现自己的反应绝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人该有的。

他慌乱、不知所措,只能颤抖地攥着手中的小巧设备,紧抿嘴唇。

频道那端的方士谦大致也猜到了这边是什么情况,不睬肖时钦反而自己开始嘀咕:“本来王杰希孑然一身倒还好,我就可以把文件签了,现在还得找家属同意,这个频道都是我偷偷重启的……别说出去啊,赶紧找张新杰签字去,我挂了哈。”频道随即直接关闭了,很符合方士谦的陈述,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清楚此时肖时钦需要空间。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自然噪声,较低的分贝给人足够的联想空间,于是他幻听到自己的话语声,嗡嗡的背景音像是医疗设备里的空调声。

肖时钦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自己都跟王杰希说了些什么。一开始是旅行的见闻,后来就是工作上繁琐细碎的片段,甚至插入一些王杰希必定不懂的术语,然后不厌其烦地解释。他在军部的中央身兼数职,说起来还是王杰希推荐的,美其名曰能者多劳,简直是要把他逼上过劳死的绝路。他也说过一些荤话,最终脸红的却是他自己,不谈王杰希能否听见这些,对方的脸皮确实要来得厚一些。

他的生活中处处是对方的印记,现在它们似乎预知了即将发生的变化,全部沸腾起来,几乎要将他烫伤。

肖时钦捂住自己的双眼,防止那些融化的灼热液体直接滴下来,却仿佛看见了那双长久紧闭的眼睛注视着他,眼瞳中没有憎恨与痛苦,而是深沉的恋慕。

拥有希望的人很多,等到奇迹的人很少。那天在米兰、在一场充满巧合的雨中,他应当是得到了祝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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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话:鱼一直是我心中很难写的一个角色,这篇是写到快四千字全部删了重写的。为什么说难,因为智商方面,还可以让他强行理解、强行get、强行发现强行注意到强行……但情商这回事,不是随便说几句话或者理解对方意图就证明在线的,时机和行动其实更体现这一点——所以说,一不留神就会暴露本人在这方面是完全不行了QAQ回忆原文的段落,别人能想到的喻文州都想到了,而他又是不论别人怎样劝阻都会坚持自己选择的人,所以再一想,这倔得程度其实都快可以和老韩比了,因此才有了“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这样比较残酷的判断。他很强,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写出他的强,希望下次我能写出他的cp出场,可以让二者拥有一个平衡吧

 

【肖王】日行之夜

情人节的车,背景略复杂,知识内容请勿深究(充满了期末考试的怨念啊)

外链已补长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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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针跳至5的位置,指示着名义上的“下班时间”。肖时钦在文件的最后添上一个签名,代表自己在排除感情因素的情况下,认可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将文件尽可能叠得整齐,却在合上文件夹、纸张翻动的某一帧恰好看见王杰希的资料。

肖时钦闭上眼睛,争取将二者的联系断开,提起大得能塞进十台笔电的箱包——因为几乎每一天都在住在机关配给的房间,家里有生活机能的物品少得可怜,甚至不得不从工作的地方搬运。

相隔一条走道的同事伸了个懒腰,收回手臂,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又要休假了?”

“嗯。”肖时钦点头承认,假装没有察觉对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暧昧神色。

反正本来就是事实,肖时钦在心里回答。他实在不愿将这一切与某种协议联系在一起,即便知道这样就能彻底堵住闲言碎语。

“那,就玩的愉快。”男同事把双腿交叉,叠成不怎么正经的样子,似乎只是对工作感到困倦,又或者是为了暗示什么。

种族歧视在任何机关部门都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实际上,歧视并非来源于恶意,而是对那些异于人类的特质不适应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以抗拒来防止受到影响。某种程度上,很恰当地印证了恐怖谷理论。

自我防卫是很恰当的,因此禁令永远无法落实。对此最好的态度,就是无视这一切,更何况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肩负着保有正常人类基因的使命。

肖时钦在连通电梯间的走廊上看见黄少天。疲惫似乎抑制了他平时的活力,但他仍站得笔挺,肃正的着装可以看得出是即将前去汇报战果。阳光从走廊的窗倾泻下来,打在黑色的军服上映出一点苍白的光泽,似乎从那躯体散发出凛然的战意。

而随着他的步伐,肖时钦注意到黄少天的左手是没有摆动的。

敏锐地察觉侧后方有人出现,黄少天回头,高举了手臂——右臂,远远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携带的笑容又如阳光般暖热。锐气像猫的爪子收进了爪垫里,从耐心的猎手转变为草地上晒太阳的无害生物。

肖时钦不由地猜想,是否这些真正成功移植了异基因的人都能做到兼具两个矛盾面。那种与生俱来的反差性格,很难归结为冷或者热,并非转换,而是同时存在着。

黄少天携带的异基因与王杰希的来源很相像,作用却完全不同。前者“Acinonyx”猎豹基因重在增幅瞬间的爆发力,但维持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后者“Prionailurus”豹猫基因则是对眼睛的改造,同样有明显的副作用。

两类猫科动物一个日行性,一个夜行性,纵然微草蓝雨宿敌名声在外(据传是因为猫科动物无法识别红色,他们只能认清自家和对方的队伍颜色,但鉴于携带虎基因的霸图队长韩文清并未陷入此混乱,基本可以归为谣言)良好的互补性让他们组队出任务成了家常便饭。

此时,是黄少天清醒而王杰希犯困的时段,加上王杰希生理状态特殊,归队报道后就直接回家了。若非如此,上司们绝对更愿意听王杰希的汇报。

“哎,跟你打招呼呢,给点回应好不好啊!”黄少天抱怨着走过来,步伐很稳,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正好掩盖了错身而过时压低的嗓音,话语难得精简,“你快点回去,老王看起来状态很糟。”

肖时钦心脏仿佛被猛地攥紧。他转过脸正对着黄少天,镜片后的眼睛盯住对方,而黄少天并不感觉到有什么威胁,笃定地与他对视。

黄少天不会在大事上开玩笑,而如果是被他判定为“很糟”,情况大概真的严峻。但他并没有收到王杰希发来的任何消息。

他道了声谢,在光滑而冰冷的黑白瓷砖上加快了脚步。

 

公共交通十分难排,肖时钦眼看着队伍已经盘起了四个以上的弯折却不见移动的迹象,掏出职业证明,走了军人专用通道。

老旧的车身颠簸,金属的外皮与窗户玻璃的结合处仿佛要震得开裂。

门锁转了一圈便打开,多出的一双泥泞军靴也证明家中有人。鞋柜没有关上,灯也不开,可以看出来人动作很急,且正处于虚弱的状态,无心理会这些琐碎的事。

肖时钦换下鞋与外套,放轻脚步推开客房的门,每一个动作都放至最缓,连呼吸都控制得微弱,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他愣了一下,转而回到自己的卧房,推开门的瞬间便听见微弱的喘息。

王杰希蜷缩在床的中心,不合季节的厚重冬被卷在他身上,仿佛要将那个精瘦的身体压垮。像是希望维护一点微薄的尊严,喘息声迅速停止了,但在安静的室内,连普通人的耳朵也逃不过。

“我回来晚了。”

肖时钦坐到床沿,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体温明显地偏高,但因为基因改造的存在,很难判断此时是否在发烧。

“这就是正常下班时间,我也没让你请假……正常。”王杰希转身,朝肖时钦的方向挪了挪,睁开眼睛。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眼里,分别映出一点柔和的金色和一点绿色的萤火。

这个时候不能开灯,也看不见对方的脸,肖时钦觉得有点遗憾。不过转念一想,此时还能摸到对方的体温,就比什么都强。

他的手掌抚上王杰希的后颈,又顺着脊线将手探进被子里,按压着肩胛和腰侧,嶙峋的骨感似乎比先前更为明显,单薄的一层肌肉似乎只是连接这具身体的丝线。

“瘦了。”

“没有受伤就已经很好了。”王杰希握住了肖时钦打算收回的手,扣在自己的胸前,两枚戒指叠在一起有着坚实的触感。外勤结束后王杰希才将这枚戒指从项链取下,戴回无名指,“这个季节真暖和啊。”

“是今年的冬天太长,你们回来得也比以往要迟。”肖时钦的指腹磨着王杰希生了茧的指关节,漫长的寒冬在这双匀称的手上留下了几道交错的线,像是将皮肤割裂后再粘合的痕迹。

消耗,这是他最先想到的词。他们这类人的宿命就是如此,诞生即使为了被消耗,不论是身体的机能还是生命,只是为了和几个资源点做数字上的兑换。

“那里的环境已经越来越糟糕了。不仅是破坏我们原先的建筑,连同土壤结构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到时候能不能再生长作物都是问题。像我们现在这样……其实不能维持太久了。”

“嗯。我听说了,如果五年内不能夺回土地,恢复利用的难度就会急剧上升。”肖时钦假装没有听出这句话的语言漏洞——虫区的建筑,那是在他们出生之前建造的,至今他们也只是在照片上见过那令人惊叹的神迹。它们的原貌,并不存在于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所以你们就主动进攻了?”

“……你知道?”即使环境很暗,王杰希也能清楚地看见肖时钦的表情,有些过分的担忧。他思考了一下时间和战后报告的流程,以肖时钦的工作来看,应该还没能接触到相关内容,“你遇到黄少天了?”

肖时钦犹豫了片刻要不要供出黄少天,但王杰希已经从他的反应得到了答案。

“是吗……他还是多嘴啊。”

“不,他只说了你的状态很差。但就在刚才我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主动进攻,在你状况不稳定的时候,就该让你撤退的,不会拖到现在。冬季外勤……没有受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他左手动不了。”肖时钦俯下身,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弧度优美的脖颈中颤抖的呼吸,“这是命令,还是由你们自己选择的?”

“……是命令。”

“叶修的?”

“谁的命令不重要,关键是我们等不起。”王杰希侧过头,双臂环在他的背后,将他拉近了一些。这个角度下肖时钦没法再用手臂支持身体,王杰希拍了拍他的背,放任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肩上,“肖时钦,用你的理智判断。你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看起来哪里像是状态不好,简直分分钟能上场指挥。肖时钦在心里吐槽着,但也觉得可笑。

他们的关系用理智维持了三年,彼此的感情像一份交易,双方各取所需,此外的交集少得可怜。两人的外勤是轮替的,王杰希稍多,肖时钦少些,却决定了几乎没有见面的可能。

住所的位置是他们一起选的,布置也兼顾了双方的喜好,但对于一个例行公事的地点来说没有多大意义。他们也从未在其余季节来过这里,多数时候只是闲置着,任由灰尘一点一点积在陈设上,褪去原本的颜色。 

“王杰希,理智判断不代表我能接受你去送死。那个计划不是唯一的选择。”

王杰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肩膀抽动着,但因为肖时钦以那里为支撑点,动作显得像是无力的挣扎:“这次计划夺取的B区,是微草这支队伍建立的地方,我从前辈那里听说过,是个……不算特别好的地方。冬季有霾,春季有沙尘,夏天热得让人想裸奔。但是……微草属于那里。”

“现在微草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见过B区以前的样子?我没记错的话,微草有三分之二的成员是基因改造者,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失去土地中的一区——你是理想主义者吗?”

“可能是吧。我答应过前任队长,要带微草回去,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王杰希的目光越过肖时钦,直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星星的图案风格更加适合儿童房,与成年男性的风格一点也不搭配,每次他看着这个灯饰都会产生微妙的情绪,而肖时钦本人似乎相当接受这种幼稚,“也许我是错的,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肖时钦按着王杰希的肩膀支起身体,施加的力度让王杰希皱了皱眉。现在是夜晚,本该属于夜行生物主宰的时间,但危机不会放过每一个在这个时间活动的个体。

“既然是你选了我,就不要指望将我们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2

关于巨大虫族的诞生的原因至今仍未解开。有人说是某国核辐射物质流入海洋,却未公开;有人说是工业化的废渣导致过多铁元素密集在生态圈的某一区域,使昆虫得以发展出庞大的坚硬外骨骼,也有人说是人类错误地使用基因工程,才让它们完美地结合了肌肉系统与液压系统。没有一个理论可以在所有方面都站住脚,甚至彼此都能互相否定。

总之,人类似乎在那一天失了世界的宠,丢了身为万灵之首的地位。它们突然地涌现,突然的杀戮,突然地打破这个世界持续千万年的秩序。值得庆幸的是,它们似乎不耐寒冷,不仅从未入侵亚寒带地区,在冬季更是只能退缩到热带,来年春天才会再度进军。

击杀虫族的关键在于破坏它们坚硬的外骨骼,而更具技巧性的方法是攻击体节与关节间的皮肤。开放的外壳无法维持足够的液压,巨型的虫族最强的护盾也会在瞬间就会毁灭它们自己。与变革的军事武器及独特作战方法共同诞生的,是大量引入了特殊基因的人类。

寒冷地区的自然受孕率较低,人工培养胚胎则便于基因操作。截自其他动物的基因片段混入人类的DNA,这在起初遭到强烈反对,但是很快就被事实证明,这些经过基因移植的人类在不同领域拥有相当的优势。基因的高度杂化似乎也给传统的生育造成了麻烦。于是人工培育几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主流。

与之一同诞生的,是性别观念的高度开放。

而种族问题,就由人种之间,转移到标准基因人类与引入了其他基因的人类之间。

 

肖时钦第一次见到王杰希是在某次外勤的前夕,雷霆负责支援主攻的微草。这不是他打的第一战,只是在此之前都是以技术兵种的身份,这回却是肩负队长的责任。

亚寒带的冬天降临得很早,冷风进入肺部便转变成颤抖的吐息,携着水汽蒸腾而上,糊住了镜片的边缘。对于刚经长途的人来说实在不够友好。而为他们接风的是微草的副队长邓复升,立在风中的姿势端正,却是坚毅而非凌厉的气质。

“队长现在在休息,请见谅。”邓复升朝他们敬礼后简单地解释。王杰希的夜行性在微草的昼行中有些不合,这是众所周知的,因此肖时钦也早就料到王杰希不会出面。

走廊很静,但并不意味着此时所有人都在休息。文书工作仍然在进行着,只是身负要职的人员都懂得在战前保存体力的重要性。

——知道和做到并不是一回事。

邓复升在一间办公室前停步,对着门缝间隐约透出的光显得有点无奈,回头和肖时钦说明:“队长在离开或是休息时都会拉上窗帘,他应该还在里面,要去见他吗?”

邓复升的表情有一点怨念,像是管教不力的大家长。肖时钦对微草的军风产生了一点怀疑。

被邓复升引导进入王杰希的办公室时,对方正在翻阅他的资料。上身斜靠椅背,一双腿交叠着,坐姿随性;领扣有两颗未系,隐约露出锁骨间的凹陷,军装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稍稍偏向一侧,似乎是刚刚睡醒。因为“熬日”的缘故,他的精神不太好,看见肖时钦也只是低下头,与照片核对了一眼,微微颔首:“肖队。”

“王队——”

肖时钦还没来得及说幸会,王杰希就直起身,将文件夹随意地丢回桌面,与他对视着。肖时钦不由自主噤了声。他听说过狙击手在瞄准时的眼神是极度锐利的,但此时感到的威慑仍是超过了他的预想。

王杰希的基因改造就在于眼部。右眼是普通的人类眼睛,左眼却是翠绿色的竖瞳,在黑夜也能清楚地视物。即便有夜视设备的支撑,它作为一道保险的价值也显而易见,可以说这就是为战争而生。

此时室内的光线很好,竖瞳也就缩成一条狭长的细线。但看左眼,无论眼型还是瞳色都是极美,但放在人类的脸上,就是一种遗憾的瑕疵,甚至时而显得可怖。在最初,对于军队来说这双眼睛的价值几乎等同于王杰希的价值,而本人究竟怎么想呢?他是否甘愿成为一个载体?

肖时钦这么思索着,王杰希则有些疑惑地盯着他,大概是因为他戛然而止的话语:“你的基因一栏上,备注是狐獴的胞质移植,这应该不是适于作战的类型,为什么你会选择来前线?”

肖时钦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拳,军装的袖子不能过长,因此也没有半点遮掩的作用,他猜想王杰希一定已经留意到了他的反应。但肖时钦仍然觉得矛盾——如果本人是完全认同基因决定论的话,他也许会对此感到骄傲,以这双眼睛能发挥作用为荣。可王杰希不是这样的人,他面对军方高层对其迅速担任队长的质疑,是以领导力及指挥的效益来反驳,而非强调自己眼睛的作用。对他来说,反而是眼睛使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颠倒作息,因而与微草格格不入。

“……如果您需要雷霆的协助,请不要作出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发言。”

“嗯?我没有这个意思,基因的类型没有好坏,只是应用方向的一个建议。”王杰希愣了一下,手支撑着自己的额角,似乎是在为刚才没有谨慎措辞而苦恼,“你作为作战人员的水准无疑是顶尖的,但也并非无可取代。我想问的是,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才能更适合去后方?比如——作战计划。”

肖时钦觉得背后发凉,他不得不抿紧双唇来抑制自己的惊慌:这是他最初被雷霆的前任队长评价最适合的位置,但以雷霆的地位,不足以直接将一个新人推荐到这么关键的职位。他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自己的渴望,但王杰希却随口将他藏匿的秘密引诱出来。

“不是将校级,通常没有资格参与制定作战计划。”肖时钦几乎是咬着牙控制自己不要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对方的军衔很高,他的一举一动牵涉到雷霆,他不能拿整支队伍去冒险。

“那如果有这个机会,你想去吗?”王杰希把玩着一支圆珠笔,金属的外壳盘旋在他的指尖,像一条灵活游走的黑蛇。肖时钦这才发现自己被王杰希的那双眼睛过度地吸引,甚至没有留意这支笔是怎么转移到他的手上,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又悠悠地开了口,“将才易得,帅才难求。这可不是基因改造就能办到的。”

肖时钦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但王杰希大概并不好奇他的答案。语言可以说谎,而只要确认对方的真正需求,王杰希就会以他觉得合适的方法来处理。某种程度上说,无私又任性。

 

很快他就理解了王杰希说的“基因类型没有好坏”是什么。基因对于人类来说只是窥探了冰山一角,太多的疑难仍旧横亘在研究人员面前。基因连锁,成分混杂,表达困难……太多的问题,注定了这项技术终究只是半成品。基因改造的程度越大,并发的缺陷越多。

在春季的初次外勤,王杰希在指挥中途突然情绪失控,频频出现无法及时下达指令的情况,后续的检查确认了这属于猫科动物在春季躁动的行为基因得到表达。

基因工程用于人类,在最初就掀起了疯狂的反对浪潮,应用这项技术本就顶着莫大的舆论压力,现在暴露严重的弊端,无疑是给了反对者一个有力的论据。

高层会议开了几次,既希望能洗脱“藐视人权”的帽子,又不愿意失去这等战力,只能对微草暗里施压,催促一个恰当的解释。情报在内部人士间流传,对外秘而不宣,态度比那条带有绯色的消息内容本身还要暧昧。

最终破开局面的依然是王杰希。

当那一份协议递到肖时钦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突然拉进了一个漩涡,承担本不该波及的摇摆动荡。

道理是简单的:如果王杰希不负责春季的外勤,又在特殊时期得到看护,那么实质上并不造成影响。由本人提出申请,则可以佐证一切都是出于本人意志,没有强迫及剥夺人权的意味。

但是,只是这样的话,申请特殊的休假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婚姻的名义则不需要——虽然还存在着这样的关系,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不过是个形式,也早已不再“流行”了。

“为什么是我?”

“呃,这是由王队直接指名的,我不清楚具体原因。”负责手续的人员似乎根本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回答的态度也是官方而敷衍。在他看来那都是情侣间不可插手的问题,绝不想惹上一身骚,尽管本身他也对婚姻一事嗤之以鼻。

肖时钦对着那一纸文书犹豫了很久,他从未如此仔细地浏览过协议的每一项条目。王杰希的目的显然在纸张的范围之外,而风险却是早已明了,为什么会试图让他同意一桩赔本买卖?或者说,还有什么他忽略了的筹码,才能让这变成合算的交易?

他回忆二人的那一次合作,想起的却是那双异色的眼睛,放松的坐姿,以及在夜晚的营地悄悄走进来提醒要养足精神的细心。

他签了字,理由连自己也不清楚。无由来地相信这份协议并非陷阱,也相信这是契机,而非冒险。

但王杰希必然是怀着理性做出判断的。在军规的犄角旮旯里似乎有一条说明了婚姻的双方不得同时参加外勤,过去是为了防止夫妻双亡而致使家庭崩溃,现在已经有些不适用,却依旧不得不执行。军方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长时间将肖时钦安排在后方,并且几乎是被迫着提携以符合制度——可以说是用特殊手段达成了越级跳。

但那终究不是理由。无论肖时钦在其中得利与否,那和王杰希本身无关,他试图在这段关系中获得什么,才是真正令肖时钦感到不安的部分。

以下外链

4

他听见营帐外鞋底磨过草叶的声音。冬天是安静的季节,只有人还在这样的低温里活跃。休息时间随意走动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他猜测那起码是下级管理层的人物。

而当王杰希朝帐篷内探头的时候,肖时钦只恨自己来不及立刻屏气躺倒。说起来,微草队长会查寝的传言似乎这两年就没断过。

王杰希见到营帐里唯一一个直挺挺坐着的人,大小眼都不悦地眯了起来,然后他朝肖时钦勾了勾手,食指朝地面比出一道弧线,示意他绕开睡着的队友。

肖时钦只觉得那只猫爪子直接挠在了他的心上。

营地外的风冻得他抖了一下,有瞬间后悔自己跟出来,但很快另一种念头就压过了这股冷风。王杰希找了一片枯草地坐下,肖时钦迟疑了片刻,坐在他身边。

山腰的视野开阔,星辰相比于其他季节本应稍显黯淡,但因为这是无人区,反而比他们生活的地方壮丽。山坡下的废墟仿佛灰色的烟海或者石林,他知道那里面有着散发酸臭味的令人作呕的虫卵与黏液质的网,但在过去,它们应该是洁净而允许阳光透过的。

“肖队睡不着吗?”王杰希侧过身问他。因为时间上的吻合,王杰希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但在此之前,白天行军时他也没有休息,已经算得上连轴转了。

“是。出外勤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问题和信息要处理,不想漏掉,但是也没办法不去想。”

“你太紧张了,明明不是第一次外勤……因为升任队长职务的关系吗?”王杰希有点纳闷,冬季的外勤是最安全的,因此士兵们通常可以安然入睡,而那些喜欢操心的劳碌分子反而变得难以处理。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回避肖时钦明天任务繁重的事实,“即使是清扫工作那也是战斗,虫卵的数量很多,过早孵化或是卵内幼虫可以活动引发的人员伤亡,你应该听过,不能松懈。机械操作的技术没人可以代替你,所以我还是要建议你现在就去睡,但是如果真的觉得不安……想想看你信任的队友,他们就在你身边。而且我就在营帐外,也会保护你们,交给我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联盟最可靠的队长。肖时钦笑着,他成为队长以来确实没有再被像这样当作后辈对待。他对王杰希陌生的畏惧也消弭了大半。

紧张的弦一放松,随之而来的就是疲倦,困意翻上来,柔软轻盈。王杰希因为执行了不太擅长的安抚,没得到答复也不知所措,于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方的视野。

肖时钦站起来,顺着王杰希盯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连续起伏的黑色剪影。可王杰希看得入神,肖时钦也不免被勾起了好奇心:“王队看到什么了?”

“那里……”王杰希偏过头,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剥落的圆弧形尖顶上还残留着几片金色的漆,顶端立着一个十字。因为造型高耸而缺乏实用性,反而成为受损程度最小的建筑,“一种特别的设施,大概吧,现在已经没人在用了。”

 

肖时钦沿着原路返回,避过了每一个熟睡的人。他躺在垫子上听见邻近使人安心的绵长呼吸与轻微鼾声,才想起王杰希在休息时也是孤身而清冷的,即便人类通常不会害怕白昼。

但他永远是与旁人节奏不同的那一个。微草的队名让人联想到初升的暖阳,而王杰希是有一只正常的眼睛的。

那一点绿色的荧光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自己仿佛被那样沉默却温柔地注视着,而那光源并不是冷的——也许说萤光并不准确,那是在遥远距离独自燃烧的星芒。

也许在王杰希的理念中,自己也该是孤独的,他从未期望过有人伴随在他身边。像一只孤傲的大猫。

肖时钦从不认为孤独应该是一种宿命,他也不相信宿命。世界的一切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野兽找不到同类是因为濒危,星星无法维持双星是因为失衡,而解释可以带来解决。

那时他未曾肖想长远,不知道彼端的人正在密谋的计划会将他们的余生连结在一起。他想试着陪伴,即使只有这个短暂的季节。

他在沉入睡眠前勾起嘴角,被护佑着一夜好梦。

 

【肖王肖】高空坠落(下)

庆祝小肖上特典封面(基本上可以猜到了吧?)感觉队徽一般般,但是人和角色好看啊!蒸汽朋克风真的是爱~~

 

5

“仅有米修远的腰上有弹孔的痕迹,其余的身上都找不到新伤痕。”方学才熟练地汇报着检查结果,同时视线悄悄地扫过一旁的王杰希。

寻找致命伤的工作他们以前就自己做过,结果和这次并无不同,只有肖时钦的伤因为本人看不见而有疏漏。不过在王杰希的坚持下,他们又重新互相验了一遍。依现在的推演结果,“看不到伤口”已经不是简单的“没有伤口”,只能排除部分不够迅速的死法。

“是吗,辛苦你了。”肖时钦朝方学才点头,然后转身问提出这一要求的王杰希,“你觉得是枪伤吗?”

王杰希的回答明显透露着一丝纠结:“有可能。受过训练的人打出致命枪伤……还是很快的。”

“嗯。”肖时钦也觉得现在他的心境异常别扭,在知道死亡的情况下,他反而在乎起死亡的经过。痛苦指数说不定哪个更高,非正常死亡的体验都是难以想象的可怕,不用指望敌人会用什么柔和的手段,听到这个过程的时间不长,他就感到庆幸。

“队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方学才对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感到不太放心,而似乎谁都没有要先解释的意思。仅仅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反而更加亲近和信赖,量是地缚灵中最了解肖时钦的方学才也没有猜到这个结果。

肖时钦对他比了稍等的手势:“再等等,应该就快了。”

地缚灵与幽灵们都等待并疑惑着,直至他们看见血一般的色泽染红天空,斜光呈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入废墟。半透明的身体像是光的导体,模糊不清的轮廓闪烁着鲜红的光。这个美丽又恐怖的现象每一天都在上演,但他们从未考虑过这个时刻具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明白了,是想选择更接近当时的场景吧。既然我们的意识都是从傍晚开始的,那么真正的死亡时间需要往前推进一些。这样说不定更容易恢复记忆。”戴妍琦的敏锐度很高,也是最先得出结论的人。由于昨天的爆发,她还不太敢直接盯着王杰希看,因此偏过脑袋,僵着脖子只看肖时钦的模样就有些滑稽,活像一只固执的鸟。

“咳,没错。”肖时钦好笑却又不能点破,只得干咳一声演示过去,“其实我们已经推演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而且是事实了,所以我想,就直接告诉你们吧。”

“事实?该不会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吧?!”戴妍琦跳起来比谁都快,总是攥在手里的小树枝被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其余的人也是一脸震惊,显然,在他们不在场的几个小时内就发生了这样的巨变,这种认知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肖时钦郁闷地推了一下眼镜:“不行吗?”

“你们偷偷摸摸做了什么就恢复记忆了!有JQ!”她眼里的兴奋不像是假装的,确实在为此而高兴。比起表现出来的好奇,事实上发自内心的喜悦占据了绝对上风,“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赶快坐好,我要开始讲了!”肖时钦汗颜,戴妍琦歪打正着倒是很接近真相。他的余光瞥见幽灵们(包括最鬼的那一只)纷纷笑得发抖,感到地位被撼动了,立刻教育戴妍琦来给自己立威。

戴妍琦吐了吐舌头,配合地坐到一旁:“哎呀,知道错了。”

可惜幽灵们还是在一边笑一边抖。显然,肖时钦的威慑力对他们不起作用。于是肖时钦的不满转移给了王杰希。

“啊,抱歉。”王杰希会意的点头,然后堂而皇之地绕过肖时钦,走到了幽灵们的队列前方,淡淡地扫了一眼。幽灵们不抖了。

眼见着地缚灵们看王杰希的表情惊惧中带着敬畏,肖时钦觉得自己心累加重了:“回头训练方案传我一份。”

肖时钦难得的不正经惹得一阵笑,王杰希也不得不佩服他破罐子破摔,直接放弃严肃气氛的勇气。当然,考虑到之后的话题,适度放松有益无害。

肖时钦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就言简意赅:“首先要说明,我们双方皆属军队,但不是敌对,而是完全的战友——空中作战部队微草、地面指挥部雷霆。”

仅仅是第一条信息,两边的面部表情变化都相当剧烈,而雷霆更甚。率先推测出对方与军部有关的他们,反而更难猜测到这也是自己的身份。他们是被障眼法欺骗得更加严重的一方,在得知真相后,也理所当然地更加震惊与难以置信。同时,几乎被“敌方”假设说服的幽灵们,也没有想过局面会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幽灵中脾气爆的几个张了张嘴,几乎是要喊出来“有没有搞错”,又被王杰希的眼神摁了回去。

“我了解各位的疑虑,但这正是被死亡所隐瞒而导致的,在察觉对方的思维有军人特征时,恰恰忽略了正是因为我们对此太过了解,才能敏锐地辨识出来。这也就是幽灵方的队长,在离开会议室时说出那句话的含义。”

解释与说明的是肖时钦,而稳定局面与做出表率的却是王杰希。二人的合作模式让在场的灵魂体们都产生了一种浅淡的熟悉感。他们的分析力与领导力俱属出众,但这一次,却在“合适”的印象之上,使人觉得本该如此。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了。

“这是双方共同失误造成的战损。在此之前,我方已经指挥进行了一场胜利的作战,击毁敌方近半数战机。但是由于情报的外泄,以及微草的追击路程过远,撤退不够及时,雷霆在此设置,对外伪装为化学实验基地的指挥所暴露,并遭到陆上部队的袭击。防卫系统的两重电力系统均被切断,指挥所本身也被控制。”

这就是秘密的副作用。为了隐蔽不得不缩减人员,同时连带着战斗力也一同削减,最终走向过度依赖科技的防卫手段的极端。不易被察觉是它的优点,却最忌情报外泄。一旦它被锁定为目标,几乎没有任何的防御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只有雷霆一个基地使用这种模式——这永远不是最稳妥的手段,但也需要存在。

“在抵抗过程中,我们有许多同伴牺牲,以及,在拒绝协助敌方误导微草的空中部队后,被敌方杀害。”

王杰希的眼睛倏忽睁大,却在看见肖时钦眼神的一瞬间按捺住了站起身的冲动。最后一句话说的也许不包括这里其余的任何一个人,但必然有他自己。肖时钦的叙述真相,却不充分解读,将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只需要王杰希知道就好。

将仇恨与痛苦含糊省略,将荣光铭记宣扬。可怕的事物才更容易唤醒记忆,肖时钦竭力避免唤醒那些并不美好记忆的行为,温柔得让他不敢去破坏。

肖时钦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杰希,之后的事情该你说了。”“之后”的两个字,所指代的是他自己无法叙述的内容。

不存在的心脏在绞紧发痒,根据肖时钦的推论,只是一种经历的再现。像是幻肢痛,明明已经失去,却兀自不愿接受地误以为还存在着。那样的绝望,在他生命的终点是体会过的——他清楚肖时钦不能叙述之后发生事情的原因。

“虽然不能进一步控制空中的部队,让空中部队与地面失联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之后,敌军撤出指挥部,几架逃脱我方封锁的战机对这里进行轰击。那时的指挥部,应该已经几乎没有活着的人了,只是最后的清场。等空中的部队发现,也已经太迟。这里大概已经是废墟了。”

最后一句,模糊的时间用词隐约透露了那是连王杰希也不完全确定的假设。他的死亡时间,也可以大致推得了。不论双方的力量差距如何悬殊,战争中的伤亡终究不可能降到零。

“固守这里的愿望,使我们成为地缚灵;丧生于空中不堕的意志,使他们成为不降落的幽灵。因为他们仍有回归的潜意识,最终到达了这里。”王杰希补充的时间线很短,肖时钦暗暗心惊,及时地跟上了结语。

最后一个线索,正是他们灵魂体的状态本身。束缚地缚灵的为何,限制幽灵的为何,精神决定灵魂的形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愿望也蕴藏其中。至此,死因、情境、愿望三者都已备齐。

红色仍然在天空流动,据说这是一种会让人误以为时间流逝变慢的颜色。也许它真的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之后,肖时钦看见逐渐传播开来的恍惚与醒悟,与王杰希当时的状态如出一辙。后悔与自责是有的,却不会留到最后。最终定格的是属于战士的、如有熠熠火光的眼神。唯一奇怪的是,在回想起死亡的经历后,幽灵们多出了一个面面相觑的确认动作,似乎有什么额外的信息,是他刚才所疏漏的。

他去看王杰希,王杰希就平静地与他对视,坦然不回避,让他也无从获知缺失了什么。幽灵不愿意说出来,肖时钦就没有办法询问。

“那我们……最终防守成功了吗?”提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胜利,这几乎是与每一个人的愿望都相连。不论是防守,保护后方城市,还是歼灭敌方的决心,都囊括在这个结果中,或者说,也为了这个结果。

但是没有人知道答案。地缚灵们没有离开过此地;幽灵虽然旅行过很多地方,也没有见到被摧毁的城市,然而缺少决定性的证据。而那纵使规模很小,毕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场战争,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方法是有的,不过需要时间。”

肖时钦回头,看到王杰希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偏过头,朝身后的幽灵招了招手,看起来对此已经有一定的把握。距离隔得有些远,他没能听见方法的具体内容,却觉得异常安心。如果他说能办得到,那就是能办到。

王杰希说的话,肖时钦总是会信的。

 

信息来自两周后的天空。

一个幽灵在空中游荡,手上攥紧了掌心大小的遥控器,有些不稳地沉沉浮浮。幸亏这个设备足够轻巧,不然他可能无法将这东西带到空中。在压缩至最小尺寸的显示屏上,旋转的电子眼拍摄的全景影像正在滚动放映。

电子眼原本是王杰希问肖时钦索取的,在完成约定之后的报酬,既然现在双方的愿望可以说是一致的,那么为了共同的目的使用也合乎情理。就如王杰希预估的那样,电子眼的信号范围恰好大于他们离地面的距离,因此只要范围不是太远,就足以拍摄清楚地面的事物。

电子眼只有三个,而高英杰正是被队长王杰希丢出来的三鬼之一。据他本人的说法,就算经验已经没什么卵用了,但年轻人还是要锻炼,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他和刘小别袁柏清一起,在尚未准备好、暂别的话连一个音节都没说的情况下,被解开约束咒,直接放飞到了空中。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虐,但是因为摄像这个功能比较耗电,他们每隔一天就得利用磁场线圈往地上掉一次,回回都是体位不同的大空降。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尴尬和丢脸,很快就已经对此麻木,彻底放弃幽灵的尊严,毕竟事关他们所有人的心愿,为崇高任务的奉献是可敬的……嗯,幽灵不会摔死真是太幸运了。

总之,在第七次被抛出来后,高英杰来到了一个广场的上空,里面的陈设很少,但建筑是崭新的。中央不明所以的黑色大理石像是祭坛一样占据了长长阶梯顶端风景最好的位置。这样的结构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年代这么近的就很可疑,于是操纵电子眼移动到大理石的旁边,将焦距对准黑色的石壁。

金色由朦胧的色块凝聚成文字,他立即看见了队长王杰希的名字,接着,在那不算太长的名单里,囊括了他们当中所有的人,雷霆与微草不分彼此地交错排列。此外,有些是他在训练时相熟的好友,有些则仅仅对名字有着印象,却记不清是怎样的人。伤亡果真不仅只有他们几个,但是也很幸运,没有太多。

也许不得见是更好的结局。他心中默念,颤抖着按下回传的按钮。

废墟里对着屏幕犯迷糊的梁方一下子从座位上跃起然后撞到了天花板,再被弹回地面,还没稳住身形就冲出“监控室”,队长两个字喊得震天响。

不用王杰希喊集合,灵魂体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对着屏幕端坐肃穆的样子像是现代化的朝圣。涂金的刻字将他们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背面是这场战役的经过,只是得胜的篇幅占了八成,他们费了大力探索的那一部分不过寥寥数语。这是歌颂文章常用的套路,但他们不会觉得不甘,因为在最后的总结,战役被评价为完全的胜利,除却牺牲的烈士,没有任何平民百姓的伤亡,他们成功的将敌方封堵歼灭在海上。

灵魂是无泪的,所以他们不会因为感动而哭泣,但有些东西却随着镜头移至碑文的最后而逐渐解除了封锁。那道铭文像是窥探了天机般地精准,越过了“不可视”的界限,在过去,完成了对未来的他们的救赎。

——灵魂长存,英雄不朽。

 

6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王杰希仰卧在切断了电源的磁场线圈外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感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蹭得他脚踝发痒。他坐起身,睁大了眼,才勉强看出是一株灰绿的草,大约是某种耐寒的品系。

王杰希不由地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足够那些短暂而脆弱的生命开启一个新的轮回。他们在人世间的停留也不算短了。

“你想去哪?”肖时钦头也不抬地继续拆解着这里的线路。随着他切断一根电缆,零散缠绕着的灯在顷刻间熄灭了。就像万圣过后的商铺卸下南瓜灯,关上门,在沉静的漫天大雪中等待圣诞的钟声。只是这座鬼城大约再也不会亮起。在所有的灵魂都离开之后,它也应该回归一片无人的废墟应有的状态。

“回家啊,约定已经完成了。”

“你的愿望和他们又不一样,当我没看出来?”肖时钦甩下电缆,坐到一脸遗憾的王杰希身边,“没办法,总不能在我们都走了之后还让人以为这里闹鬼。”

“切个电源用不了那么久,你本来也可以让他们留下来帮忙。说吧,是什么事?”

肖时钦秒答:“我想知道你隐瞒了什么。”

王杰希眼皮一跳,随即翻身坐起,跟肖时钦肩膀挨在一起:“你以前没这么爱刨根问底的。”

肖时钦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太多超过我权限的东西了,问了只会让你为难。其实每次有直接交与你的机密我都会担心。”

“嗯,其实多数是上面交代我这是严肃事项,不要即兴发挥之类的私人简讯,你查不到是正常的。”

“……”肖时钦没血可吐。

“你应该也猜到了,即使指挥部被攻破,我作为空中指挥也同样是不容易牺牲的。在准备返回的时候,我联络你确认降落的位置,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出事的吧。直到一两分钟后,你才回答我。”

肖时钦听到前半句都是赞同的状态,到最后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回答?我没有听到你问降落地点的事!”

“因为有谁切断了通讯吧。操作的平台很大,在你盯其他数据的时候切断,很大的概率不会被发现。他们后来是不是有威胁你给我下什么指令?”

“是有——”

“但是我猜,他们只是要你的声纹而已。解析当然不会那么快,不过如果在声纹库里有保存,搜索后直接取用就快得多了。即使你出言拒绝,话的内容并不影响什么——这方面,你比我熟悉。”

肖时钦几乎没法发出声音。按照王杰希的说法,他的拒绝协助,以及拼死按下的发给王杰希的警报,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主动权早就不在他的手里。他绝非这一场变故中的关键,只是以效率最大化的角度,敌方还想从他身上多撷取一些价值罢了。即使是没有他的配合,那道致命的诱导指令仍旧发送了,甚至是以他的声音。

可他同时也知道王杰希这个假设的可能性。作为指挥部队的成员,他们的声纹当然做过采样,权限足够的话也可以直接调用作变声功能。但是那就意味着,泄露情报的原本就是指挥部中的一员。将留在这里的十人剔除,剩下的人当中,会接触到控制台的也就只有几个。

王杰希朝侧边倾过身体,从背后抱着他。碍于军人的身份,即使是这样的拥抱他们都很少有,现在却全然不需要顾忌。没有人会看到,也没有人会介意,空旷的废墟中只有他们与夜风的话语声。

“我知道你能想到答案,但是别去深究,这对你来说会是一种折磨。反正最终没有任何一架战机逃脱,他死了灵魂也肯定不会回到这里,是谁都无所谓。”王杰希的嘴唇触碰到他的颈侧,那里有着伤口最深的一点,是刀尖曾经刺入的位置,或许直至颈动脉。已经没有残存的痛觉,也没有血液溢出,而伤口是不会愈合的。“我很感谢你所做的,也很愧疚。让你做到这种程度,真的……是我太失职。”

肖时钦按住王杰希的手,两人的掌心交叠在他的胸口。“心”与“手”在成语中常成对出现,十指连接着心,仿佛也有着某种感知的能力。如此动作,像是要用物理的手段将感情传递出来:“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接受了错误的指令而更改撤退路线,这可不是什么执行不及时的问题。你已经将损失压到最低。没有人可以责怪你。”

“那也不能怪你没有以一当十,把他们全部消灭守住指挥部吧。我没有那个脸把责任推给你。”王杰希话虽然说得理直气壮,肖时钦却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是借口。王杰希这种过分理智的人,是绝对不会被面子之类徒有其表的东西所困住的。相反地,鲜少显山露水的感情,他却相当在乎。

“是脸不够厚,还是不想加重他们的痛苦,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如果知道拼死抗争也没有改变什么结果,那确实会带来悲伤。所以我要道谢,你代替我的队员们承担了很多。”

王杰希别过头,并没有打算接受称赞。这是幽灵们共同的决定,他不觉得自己在这个决定中有更多地付出什么。

“一问换一问,你说希望某些东西降落,其实那只是你的愿望吧。”

“对啊,我想你尽快回来。”

“你怎么不早点——”

“所以我才说你误会了嘛。”肖时钦委屈,他明明当时就想和王杰希解释来着,却被态度不友善地拒绝了。

王杰希回忆起当时争吵的情境,发现肖时钦确实这么说过,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对于王杰希来说也是相同的情况,从意识到指令有假开始,他就无法摆脱对可能发生变故的推测,以至于在潜意识中,他渴望回到此处,并引导了一条看似不合逻辑的线路。

“那现在算是,回来了吧……”他喃喃,不知道是在向谁询问。灵魂失了肉体,只能算是肖时钦当时所希望的一半。另一个形式的他们永远等不到彼此的归来。

“我更希望你不要回来。最好你能活下去,至少让我还以为你活着——”

“谎言。”王杰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假如我不来,心愿无法满足,你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几十年,让你把这里装修成游乐场?这可不是鬼的发言。话不用说的太漂亮,私心谁都有——承认吧,肖时钦,就算是我死了,你也想见到我,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王杰希起身站在他的身前,背后是无尽的夜空。肖时钦抬头,迎上沾染了星的目光。他曾无数次仰望天空,企图看到那个影子一星半点的踪迹,但蓝天浩瀚尤甚海洋,看似笼罩了整个世界的天幕不过是井底观得的一方碎片。

每当王杰希离开地面,肖时钦视线追着那道轨迹总觉得寂寞。看着对方在天空翱翔,自己却只有在地面等待,如同望一只遥不可及的飞鸟。但或许王杰希此时也会回望着大地,以他的视力,不是没可能注意到站在落地玻璃后的人。现在王杰希的视野中,应当是看到他与地面。

他想起在幽灵刚刚从高空坠落时,王杰希对他说:“我们只想知道怎么才能降到地面上来。”

即使他怀着与周围伙伴不同的梦,将难以述说的真相埋藏在群体的意志中,王杰希又何尝不是如此。希望恋人归来的愿望相比之下实在算不得高尚,但也从未有人规定死前的最后一刻也必须献给家国。因为谁都知道,那太不合理。

可悲在于,他们不过是重复生前所经历的痛苦;而最终能够得偿所愿,是他们唯一从死亡中获得的可喜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是喜悦的。即使在见到灵魂的瞬间就已确认对方的死亡,欣喜与罪恶感便如同伴生矿一并开始生长。对自己迟钝的王杰希,对他人情绪却异常敏锐,那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也是无法防御的能力。

“是的,我很……高兴。王杰希,我想见你。”

王杰希的回应是伸手将肖时钦拉起来,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的拥抱。没有呼吸的接吻格外平静,但紧密接触的是两个灵魂这一点,就足以令情绪激荡。从躯体剥离出的感情可以多次被激发,每次都带来同样程度的震撼,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隐瞒了太久,压抑了太久,放肆起来就有不顾一切的气势。于是他们所用的时长,几乎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军队中损失的全部补回来,而力度却又轻柔缠绵,仿佛正捧着一件易碎品。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肖时钦在间歇中轻声道。

“那你放手啊。”王杰希故作无谓地回答。两人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偏偏谁都没有松开拥抱对方的手。

“你……”才说了一个字便发觉对话似乎有朝着低龄幼稚发展的趋势,肖时钦纳闷地收回了手臂,却被王杰希往回拉了一下。

“我也很高兴。”

肖时钦的笑意蔓延至眼底。他点了点头,默许了王杰希的狡猾。

还有最后一处电力设备没有断开。因为某些微妙的不舍,肖时钦将这个顺序放在了最后。

他推开被火燃却一半的门,意外地发现电子眼回传的显示屏亮着,中央是一张戴妍琦的自拍,背景看起来是她的家。画面的右侧,一位外表上有些衰老的母亲正惊慌地瞪着镜头,似乎是刚开门就被这突然出现的间谍设备给吓到了,而左侧的戴妍琦嘟着嘴,一副对恶作剧感到满足的模样。

大概是猜到了他们还会多留一段时间,才故意把照片传回来,也是让他们知道她已经到达,无须担心。

在确认父母依旧健康后,也许她还会四处游玩,或者选择不再停留,那已经是他们无从得知的内容了。肖时钦不由地微笑起来,随即关掉了电源。显示屏立即恢复一片黑暗。

无限的未知与可能,正是这个世界的魅力所在。

“要出发了吗?”王杰希倚着门,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从来都不是急性子,只是失而复得的后遗症,让他习惯性地在意,离开几分钟就容易不安。

“倒也可以,只是现在天还没亮,恐怕在树林间看不清方向。”

“这不难。”他打了个响指,莹蓝的火焰在他的指尖燃起,光芒甚至超过戴妍琦曾经达成的任何程度。虽然和灯光仍有差距,至少勉强能够行走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技能。肖时钦长久地沉默无语。他开始怀疑自己对恋人的了解是不是有些不足,不然,就是他的诡变与精神相关,即使是成为幽灵也得以保留。

对王杰希来说,他将终于能自由地在地面行走,对于肖时钦则是得以摆脱废墟。而他们之间联系的约束仍未解开。

他走到王杰希身边,抬头便有满天星斗映入眼帘。在半个月前,就是这些星星引着王杰希回到他身边,而现在,又将庇护着他们启程。像漂游一生的水母死后将身体归还大海,他们的身体也将在旅途迎来终点之际融入晨曦,与天地万物同在。

END

 

部分设定:

  1. 因为实际上背景是架空的(你为什么最后才说!)关于里面小规模战争的设定其实可以随意看待。其实是一种根据作战位置来确认地面指挥的模式,比如到了南部海域,搞不好频道另一端就是喻文州的声音之类的。空军平时的基地和雷霆距离也是挺远的。雷霆那样的模式,其实是为了“需要多种形式”而设立的,说是试验品或者牺牲品都不为过,所有人都知道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2. 他们的恋爱关系是秘密的,包括雷霆微草队员在内都不知情。但是魔女小戴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3、关于最后水母的比喻,是因为这种生物死后很快就会化成水,属于死不见尸的类型。总觉得它们看似随波逐流,却又向着某个固定方向前进的生活和这篇文章意象相似。当然,不可忽视的一点,它们在我的认知中是除了梅杰德神(尼托克丽丝:……)之外最像幽灵的存在了。

最后,这文哪里虐了!!!

【肖王肖】高空坠落(中)

因为本文细节信息较多,遗忘时推荐瞄一眼上文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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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对于失去了记忆的灵魂体来说,他们无法回想生前或是死亡瞬间的情形来逆推自己的身份与夙愿,但有两样东西却是例外——知识与思维习惯。知识与记忆储存的位置不同,这也就是为什么故事里失忆的人还能回学校上课。被剥夺记忆的他们却不会忘却知识,而所学的内容,与他们生前的经历密不可分,只是本人很难注意到这一点。

所谓的“会议室”其实是受损最轻的一个外围房间:四分之一的墙面坍塌构筑成稳定的三角结构,门板倾斜着嵌入地面的凹陷,仅余半人高的入口半掩这可供他们通行。有着深深裂纹的桌子勉强支撑着尚未折断,四脚向内拗,像是一只濒死的动物。

谈话本身没有做防护措施的价值,但也无法否认,在室内空间开会在感觉上就比露天席地而坐要正式得多。特地划出一个区域来供商讨,为的就是那点仪式感。

肖时钦和王杰希钻入房间时,幽灵与地缚灵已经满满地围了桌子一圈,以桌面的裂纹为界,分坐两侧。见到他们过来,纷纷像侦查的狐獴支起了上身,伸长脖子地望过来。某种层面来讲,他们本身也很像这种动物。

团体意识与、侦查的习惯行为。

肖时钦坐到方学才身边留出的空位,却收到对方递来的纸条,上面潦草、笔画连接混乱的字迹,一看就是在不使用视觉的情况下,仅凭手感在暗处写就的。通过将字变形,他能勉强认出那一行字:对方可能隶属军方。

肖时钦心中暗暗吃惊,这个推测,在刚才他与王杰希的交谈中也曾出现。他的队员在短时间内就推进至这一步,效率已经称得上可怕了。

“那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吧。”方学才流畅地将十指交叉,撑住下颏,将刚才的动作掩饰成改换姿势的过渡,“可以描述一下你们作为幽灵诞生的情况吗?”

幽灵们明显地一怔,彼此相觑。最终,依旧是权威仅次于王杰希的大幽灵许斌发言:“描述是没有问题,不过现在的目的是调查你们的情况,这有什么帮助吗?”

“当然。了解你们的情况,才能更好地分工合作,寻找真相。我们并没有寄希望于一次交谈就获得答案。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有用的,至少给我们一个询问的方向吧。”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列出需求讯息的方向,我们再回答呢。”刘小别嘟囔了一句,却被王杰希悄悄按住了后背。

“飞刀剑,我们协商的结果是,我方提供所有知道的信息。对方也只是按照商定的方案来办事而已。不要为难他们了。”

即使理解、也信服王杰希所说,刘小别的表情依旧没有舒展。而王杰希本人更是知道其中的疏漏所在。这是一份口头协定,为了使效率最大化,具体的实施过程完全可以根据需要作出调整,地缚灵方显然也并非刻板、只知道格式化工作的群体,但对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一板一眼地执行没有多少实际效率的约定。

他与肖时钦来得较迟,原本的目的是避免给其余人太大的压力,让交流以更加自然的方式进行,只是最终的结果有些事与愿违,双方简直开起了年终总结报告,不知道该说是团体意识强,还是在这方面都随了他们的队长。

不过,他相信局面不会超脱肖时钦的掌控,因此也任其发展了。意外地,他对于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地缚灵有着超越常理的信任度,亲密也越过普通相识的关系。王杰希不喜欢被感情影响判断,不过既然相信与否都是同样的局面,那么就随它生长也无所谓。

“……听起来像是意外的海难。”方学才听完许斌的叙述,语气仍是不可避免地带有惋惜。在理智中也不失去人情,这是他们所属团体的特质。是由人格,而非地缚灵属性所赋予的品格。

戴妍琦左顾右盼了几秒,举手:“为什么海难形成的幽灵会出现在空中呢?不应该是海平面或者水中吗?而且如果是海洋上,那多半是大型的游轮,死亡人数应该不止这些的。”

“灵魂体的形态更多取决于意识。如果是在沉没之际,有着强烈的上浮的念头,使他们的灵魂体升至空中,甚至不能下降,这样也有可能吧。那样的话,没有作为灵魂体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或者成为其他形态的,还有运气好获救也说不定。”方学才解释推测。

“那……他们恐惧水吗?拥有意识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海面?”戴妍琦有点被他说服,但似乎又难以说服自己的感觉,求助地看向了幽灵们的方向。

正好被她盯到的梁方愣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小姑娘不好拒绝,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海就是海而已。”

“而且我们也进行过这个推测了。”许斌补充道。正确的推测会激发回忆,但这并没有发生,说明它至少在一定的程度上是错误的。

方学才并没有放弃:“会是身份的不同吗?比如并不是乘员,而可能是工作人员,甚至船长之类的。”

王杰希听着几人的讨论,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互助的心理,地缚灵们也关心他们的情况,这平平无奇,但问题就在于,两个地缚灵似乎沉浸于自己的推理中,而没有询问最了解情况的他们更多细节,这根本就不是得出正确答案的方法。仿佛真实并不重要,而是必须推导出一个答案,但他们所提出的设想矛盾点还是太多了,很难有足够的说服力。

他转头去看肖时钦的反应,却见对方的表情比他还要凝重,因为没有血管与肉体的存在,分辨不出是阴沉还是苍白,但无疑,同样也意识到了些什么。那虚无镜片后,半透如烟水晶的眼睛转过来,不敢触碰地回避了目光相接。王杰希突然觉得极度不安,他不应该来迟的。这不是肖时钦的错,而是他只将注意力集中于肖时钦,却忽视了这个团体本身具备的强大之处。

“有……有没有可能是空难呢?”以微弱声音插入对话的是存在感一直薄弱的米修远,但正是那样轻巧不起眼的石子,真正激起了千层涟漪。

“空难?”

“如果在突然发生爆炸,瞬间……那不就在高空了吗?”米修远的声音还是不响,但比刚才已经稍显有底气了一些。海面或许只是一个误导,飞机经过海面,这是再普通不过了。

“通常不会事态严重到爆发时都没有人察觉。瞬间完成全过程的情况应该不太可能。但是,音尘刚刚的问题……”许斌的话停顿了一下,最终是不敢贸进,征询地看向了王杰希。即使是不甚敏锐的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反常。正是因为适应得太过自然,反而不合常理。

“是说会不会害怕海吗?那么现在,代换成‘适应高空’的话,不是根本没有问题吗。当初我们还估计了离地高度,一般来说是做不到的吧。这说明我们很适应高空的视角喽?”这个时候只有柳非有话直说的性格没什么顾虑,没有等待王杰希表示,就接上了许斌的话。只是,更爆炸的发言还在后头,“瞬间毁灭是指导弹之类的吗?‘嘭’一下爆炸,那真的反应不过来啊。”

如果不是他们没有办法呼吸,现在倾斜的房间内应该已经是一片抽气声。最为敏感的词汇,被她以“顺便”的方式提出。对于地缚灵们来说,即便这可能不是直接造成他们死亡的原因,肉体焚毁于它所带来的火焰中,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队长,我也这么认为。”许斌跟进了柳非的结论,没有因此论断他人,也没有回避身为副队长的责任,这是许斌的敦厚与责任心。但话已至此,即使没有谁来进行一个归纳总结,幽灵们都具有这方面的知识,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并非意外罹难的乘客,而是早已决意为战争而死的军人。看吧,这不过是很简单的答案,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如果能早一些察觉的话,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了。王杰希在心中责问自己,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是无力扭转的。让本人回避对此的意识,说不定正是这样才能够把记忆封印起来吧。

“所以……你们果然是,飞行员吧。还是战斗编制的……”戴妍琦的声音颤巍巍的,已经不再掩饰这段对话本身由着诱导的出发点,但没有一个人指责她的失态。

这片废墟本就被怀疑是经过爆炸才被摧毁,而如果是来自空中轰炸,这个概率也相当地高。那么在此之上,悬浮于空中的幽灵——或许是空军飞行员的亡魂,引发恐惧可以说是必然的。更何况从邻近的海面来到这里,简直就像是空袭之后又被追击部队在空中击毁一样。

这些地缚灵们,在没有肖时钦指挥,也没有单独交流的情况下,产生了相同的推测,并自发地演出争论的情境,引导幽灵们回想并承认自己拥有属于空军的知识与思维。这才是他们得出的,真正具有较高合理性的推测。

王杰希在心中演练了几个可以在此时追加的问题,发现多数他都无法回答。记忆的区块仍是一片空茫,他根本无法以证据来反驳,如果此时肖时钦提出任何质问,他就只有默认的选项。

但是肖时钦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走到女地缚灵身边,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冷静一点吧,这也不是绝对的。毕竟这种推理,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不是吗?如果情况就是那样,那么我们死在这里的原因是很明显的。还存有较大的错误的部分。”

“队长,我也知道不能乱下结论,但是——”戴妍琦收缩着肩膀,将背部对着幽灵,防止自己已经无法聚敛的情绪继续指向另一侧。淡蓝色的火焰在她身边凝结成悬浮的星星点点,构筑成破碎云母片般的屏障,仅仅是精神上的保护。但是奇迹般地,她的情绪迅速地稳定下来。

肖时钦直到这时才转过身来:“我的队员有点失礼,我应该代他们道歉。但是王杰希……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你的解释,我应该会相信。”

王杰希承认,肖时钦的态度让他完全没有办法责备这个人。地缚灵方本身就算不上有错,在对立形势逐渐明了的时候,也及时阻止了矛盾的激化,甚至主动做出了软化的态度,每一点都无可挑剔,甚至早已令他心动。只可惜,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说明他们生前是友非敌。

“无法否认,你们的推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无论是意识还是本能,我们都符合空军人员这一假设。”王杰希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目光越过了情绪最为激愤的戴妍琦,而是平静地凝视着肖时钦。他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阻止的意味,但束缚的能力仅限于双足,语言连接着思想,无法被禁止,“那么敌视着这一切的你们,就真的与这一切无关吗?显然你们对战争也不陌生。希望着某些事物的降落,如果那说的是击坠,这样的意识又该属于什么样的人?”

他看见肖时钦的身形明显地僵硬了,不似灵魂柔软而无固定形体的状态,却像有着骨骼与肌理的空洞躯壳,正在失神地摇晃:“等一下,王杰希你误会——”

“这和误会没有关系。”王杰希无奈地摇头,“诱导的效果可能很理想,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允许诱导的谈话被用在我的队员身上。现在不是清算生前纠葛的时候,有利于推导真相的部分我不会阻止,但是接下去的争辩没有任何意义。贵方的情绪麻烦你亲自照料,就不奉陪了。”

他转过身,面对会议室破败的门,幽灵们聚集在他的身后,像迁徙中的大雁或是飞行时的列阵排布在两翼,只是没有行进。尖锐的攻击阵型背朝对方,标志着暂时终止交谈的态度,却也给了地缚灵们强行阻拦的机会。他没有忘记主动权在谁手中,如果地缚灵们运用自己的能力,要继续这场对话,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但王杰希也知道,肖时钦是不会做出强迫的行为,因此他才能坦然地交出后背。

“鬼魅才,不要阻止他们。”肖时钦在半晌后叹息道。在他身侧,起立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谢谢。”王杰希此时的感谢也是由衷的。没有宣誓主导权,肖时钦是给出了足够的诚意和尊重。他们真的需要以另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展开对话,很遗憾他不能现在立即回头,给肖时钦的体贴以眼神回应。

将地缚灵们的情绪抛给肖时钦,那么谁来负担他的情绪呢?论及失望,或许他才是最强的那一个。

然而,就在幽灵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墙的边缘后,肖时钦醒悟般地独自站起来,并以手势制止方学才的跟从,尾随着钻出狭小的门。他穿过幽灵们的警戒和敌意,径直站到了王杰希的面前,迎上那一双惊讶的眼睛:“我们谈谈。”

 

4

穿越狭缝至墙面的另一端,不过十几步的路程,但要摆脱视线,这个距离就已经足够。

几乎是刚脱离其余幽灵的视线,王杰希的攻击就已经到来。他侧过身体,以肩膀压着肖时钦的胸膛将他抵在墙上,虎口扼制喉部,却并未施加任何力度。这宛如抚摸颈侧的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效力,反而显得暧昧旖旎。

“你是敌人,还是同伴?”他眼睛里的情感纯粹而强烈,译作文字便是极度的在意,绝非他在房间内所表现出的平静。

肖时钦猝不及防撞到墙上,即便没有疼痛,感官上也不是很舒服,却没有因王杰希的行为生气。在意立场,是因为畏惧、无法接受他们之间处于敌对。即使他不是王杰希本人,也知道这是何等反常的事。将生前留下的账带到死后继续算,这本就是相当愚蠢的行为,王杰希又是那样理智清冷的个性,为了一个尚未被完全证实的推测而感到恐慌,绝不是他一贯的作风。而肖时钦又太擅长琢磨心理,显而易见的破绽,他当然不会疏忽。

王杰希心中有着两套思考与行事准则,一套属于团体,一套属于本人。这两套思维并不完全相容。作为团体,他无法接受自己的队员经受诱导,并且需要澄清此时已是灵魂的立场;作为个人,他却做不到不在乎曾经敌对与否。通常情况下,个体会向团体意识妥协,但在肖时钦邀请他单独交谈时,个体就已经不再受限了。现在他所暴露的情绪才是真正属于本人的,最真实的东西。

因此这一刻的反应,才能成为证实一个推论的决定性证据。

“是同伴。”

王杰希显然没有料想肖时钦的回答如此迅速。仅是这一瞬的犹豫,他就不再占据气势的主动:“为什么确信?”

“尽你们所能来帮助我方,你有答应我这件事。现在也没有反悔吧?”

“从这个立场——所以你不在意鸾辂音尘所说的话?”

“不,我很在意,但她说的并不都对。不然的话,一切都太反常了。”在王杰希的惊愕中,肖时钦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王杰希偏巧又是放低重心的压制动作,整个人斜着身体,面部贴得很近,从侧面看起来就像是正在拥抱。接着,手指从肩膀下移,轻轻触着他的背部,那是属于辅助纾解压力的动作。

“……什么意思?”王杰希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肖时钦的话还是动作,只是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避。

“你说过,在空中旅行像是漫步吧,那么如果有选择权,就一定会选更接近地面的路线——但这本身是不存在的,地面距离你们太远了。所以,另一个替代的选项,就是高楼大厦的屋顶。十层楼的高度,足够你们在城市中找到很多落脚点。”

王杰希眯了眯眼。肖时钦的推论是正确的,只有在楼顶的一方区域,他们才能真正地“站着”,有时甚至可以与活着的人并肩而立。那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值得欣喜的体验。他思考的速度很快,足够令他立刻理解肖时钦想要表达的含义,但这同时也带来茫然:“你是说我们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

“根据你们的信息,这里距城市非常远,应当没有必要选择这个方向。如果目标是下一座城市,沿着公路才是更好的选项。只看着树冠层,其实相当枯燥吧?无法进入其中,那跟海面相比也就是颜色不同。”电子眼从他口袋里飞出来,悬在两人的头顶。王杰希顿时明了,肖时钦也是有方法体会俯瞰的感觉的,这片他停留了许久的荒凉区域,至少他很熟悉。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吗?”

王杰希觉得自己必须剖析出一条理由,但是实际情况是,所有的思路都指向“他不会选择这里”这样截然相反的结果。甚至从一开始,他在海洋上空所选定的方向,大致就指向此处——他们几乎是径直来到此地的。王杰希沉默着收回了手,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缠绕盘踞在肖时钦脖颈上一道算不上细、有些歪歪扭扭的线。

“我一直有一个猜想,只是得不到确认,对他们也有点难开口。”肖时钦话题陡然跳转,没有再逼问王杰希。无法回答,那本来就是最能说明问题的答案,他所要做的,是抽出埋在这背后的丝线,“如果灵魂在死后,产生了新的愿望,甚至比死前的心愿还要强烈,那要怎么办?为了遵循‘完成生前未尽之事才能离开’这个规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产生新的愿望。”

“控制不再产生新的愿望?这可能办得到吗……”王杰希感觉到这个猜想似乎和肖时钦刚才提问他的事有关,明面上却又看不出什么联系。他所联想到的是记忆被封锁的现象,类似的规则,正是他们与普通的人的界限。

他看见肖时钦露出了苦笑。从积极生活着的人脸上见到那样的表情,王杰希突然产生了一丝心痛的感觉。再多的喜悦也只是麻醉的酒精。遗憾与痛苦,才是灵魂这样形态的本质。

“王杰希,我们已经死了。失去活着的权利,或者说能力,那是被剥夺——我们所有的思想与感情,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喜爱或憎恶,那是活着的生物才有的权利。地缚灵会重复生前的行为,但是又有哪个灵魂所做的事不是被生前束缚?存活时没有的感情,死后也不会再凭空产生了。”

“不可能,那么说的话我们——”

“不留下其他的过路者,是因为面对他们,我们没有产生任何情绪,而对你们,不管是欣喜还是,小戴那样激烈的情绪,都是真实的。但那也不过是将原本就存在的感情提取出来而已。”肖时钦将手收回至身侧,暗示着他的下一句话将是不轻松的,“要是你和我一样,也能察觉这份感情存在的话……”

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论冲击着认知,最终演变成简单的“原来如此”。王杰希不是没有怀疑过产生感情的真实性,但却没有往“产生感情这本身就是一种假象”思考。这个世界以其特有的规律,将这一本质隐藏得很好。将发生过的经历重复上演,没什么比这看起来更真实了。死亡之所以是死亡,正是因为它在那一刻,就固定锁死了一个人的一生,再不容修改。

“那是我们生前的关系。”王杰希接续了他的话。情绪说不上喜悦或者舒缓,而是一种僵硬的刺痛。

如果说联系存在于生前,那么此时能够见面,又是另一种莫大的痛苦,因为连一丝希望也不会有。

无法得知真相,就永远陷入遗憾;离真相越近,则换来更强烈的痛苦。最初将记忆封锁,探知的本能诱使他们解开谜题,但真相只会是残酷的——幸福的结局并不需要他们留在这里。这就像历尽艰险到达终点,关底宝箱却是盛满灾厄的潘多拉盒,一个天大的玩笑。

恶意固然令人心惊,可这并不是什么神降下的灾厄,实际的罪魁祸首是存在的。的确有某些人,毁了这里之后又攻击空中的部队——或者顺序是反过来,现在还不清楚。

王杰希不得不强行镇压自己的情绪。再强大的冷静,也不足以令他面对亲密之人的死亡而无动于衷。也许幽灵们并不是没有愿望,只是仅有知道他们曾想要守护的对象,才能确立对抗敌人的意志。

“我们死亡的地点算不上近。”

“但时间上是相近的。”

“所以为什么,你也会死。”

“……”肖时钦觉得此刻王杰希的眼神是火。仅仅是直视那样的眼神,就如同浸入熔岩漫流的火海。可是他的理智并未崩断,即使是在强烈的情绪中,他也在努力地剥离出真相。

他伸手遮住了王杰希的眼睛,那过于别致的双眼便透过他的手掌呈现。半透的躯体不能完全断绝他视物的能力,肖时钦无力阻止,但王杰希选择顺从地闭上眼睛。

“我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他的声音像是叹息。如果放弃指向外物的恨意,所剩的就只能是指向自身的愧疚,对内审视,看见的都是无法弥补的过失,“回到最初的讨论吧,这里是军事基地,那么你们负责的工作是什么。基本上可以确定和我们的事有关,不是正式的战斗编制人员……文书工作,不对,是后勤吗?”

“攻击后勤的意义是什么?现在的补给很灵活,一处失守,去其他地方一样可以得到。”

“对,资源不是首要原因。在妨碍补给之外,还有别的意义。那如果顺序是反过来的呢?死亡顺序是你们在先,接着才是空中的部队——在发起正面进攻之前,你会想要解决什么人?”

“解决……”肖时钦说了两个字,就闭口咬紧了牙。答案呼之欲出,那样的思维他一点也不欠缺,空军交锋前选择解决的,当然是对方的地面指挥。

天空与地面是被云层隔断的世界,即使是飞行员的视野也无法轻易穿透。战场处在半空时,只能通过位于地面的人告知他们地面的情况,甚至是军事卫星信号传回的需要解析的加密信息。断绝信号,就等于将战机从整体中分割,成为毫无抵御能力的孤雁。

“从信赖度来说,可能性很高啊。”王杰希近乎自嘲地一笑,“恋人间能做到的信任也是感情层面的,而我相信你对场面的掌控能力。那只能是以其他方式配合出来的默契了。这里的设备,如果作通讯用途应该也很合适,你擅长操作这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啊,还有,因为不会接入普通的网络线路,被炸毁后自然也就不能收到信号了。太过熟悉,所以才会被忽视,是这样吧,肖时钦?”那一句反问,根本听不出得胜的骄傲。

真正的线索因为过于普通和自然,会被选择性的无视,这是类似于障眼法的原理。他们彼此都看不清自己,却可以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自身视野的死角——在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意义上。

王杰希熟练地解开了肖时钦的领扣,将领子扯开。他死死盯着那条线,表情冷硬得像是看见什么侮辱的字句。

“呃……?这、这样不好吧,就算是恋人也?”肖时钦阻止也不是,放任也不是,手悬在半空一脸的懵圈。

“没有镜子的话,单向玻璃恐怕也映不出来……”王杰希喃喃自语,像是进入了某种境界,对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抓住肖时钦的手,引这着手指移到那条细线上,顺着轨迹从头至尾触了一遍。

肖时钦微微睁大了眼,指尖触摸到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但他已经几乎能猜到王杰希所见为何。王杰希的声音很稳,但他觉得那不过是对方硬撑着想要把话说完而已。

“你这里是一条线,没有什么外翻的痕迹,也不像疤。但是从走向来判断,我觉得是刀伤的痕迹。为了不变成肉块那样恶心的状态,我们的相貌并不是死亡的模样。”

“你是说,具体的时间标准是什么?”

“没错?如果定义为死亡前几分钟,就会呈现完全不同的结果。过程仅有几秒的死亡,看起来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割开气管的话……还有三到五钟才会真正死亡。”王杰希说完之后,仿佛终于承受不住地背过身去,像病人一般微微弓起身体。那副画面他没有亲眼所见,光是想象就已经觉得身体开始战栗。

窒息是极其痛苦的死亡方式,更不用说在这过程中堆叠的疼痛和绝望。他们一定是直到被控制仍然在反抗,希望能保守这座起到通讯功能的建筑物,才会逼得对方动用短兵器。相比之下,在爆炸中直接毙命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是真的没有察觉指令的异常吗?还是因为盲目地相信,连怀疑的能力都失去了呢?如果有意识地向那个失真的声音确认,也许发现破绽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最终放弃回援,一切就真的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王杰希……”肖时钦将王杰希的身体扳回来,用力地掐住他的肩膀,以晃动逼得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够了,疏忽后方是指挥不当。”

“空中的指挥部队也是指挥,应变不及就是失职。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王杰希从恍惚的状态脱离,平复了几秒后按住肖时钦的手,将它们从肩上移下来,扣在自己的手掌间,对着有些慌乱的恋人报以一笑。他的冷静补充得同样迅速,只不过片刻之间,他又成为可以予人安定的一方,“这样跟出来,你的队员也会担心。去给他们一个答案吧,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让伤痛得有价值一些——”

不论结果如何鲜血淋漓,那始终是他们在寻找的,也是唯一的真相。

答案就在幕帘之后,总有人要负责将其拉开。幸好他们是两个人,也有足够的勇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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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设定

1、死亡后的相貌,准确的标准是“死亡开始的前两分钟”。以割喉来说,并不是受伤之后就立即死亡,根据损失组织的不同有很大差别,所以死亡开始,是情况到了“即使抢救也没有用”的不可逆转的那一刻。如果是癌症一类的疾病,那就几乎是进入晚期的时候,即使是慢慢衰竭,尚未进入危险期,死亡是在那个时间注定的。但如果死亡的过程及其迅速(比如子弹击中脑干),可能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他们死后看起来就完全不会有伤口。

2、关于他们的衣服是怎么设定的,其实可以由本人自己决定。能不能不穿……当然也可以。但是不要问作者为什么他们还是穿了,拒绝回答……为什么能够生成衣服的形态,这是该世界的一个谜团了,但我们可以相信那一定是一个正直的意志决定的x

3、记忆恢复的判定标准有三:正确的死因,足够的细节,真实的愿望。三者缺一不可,但其中的第二点,细节所需的程度,根据情况及个体的不同差异较大。

【肖王肖】高空坠落(上)

别人的节日文是在当天发出,我的是在当天收获灵感然后开始写……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它确实是万圣paro没错。

幽灵微草和地缚灵雷霆

cp群号:372537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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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他们的旅程不知道已经进行了多久——漫无目的、队列齐整、悬浮半空。苍白的幽灵摇摇晃晃踏过月夜,每一步都踩着空气却不会坠落,也无法坠落。

古人见到鸟在空中排成队列行进,便认为天上有隐形的通路,如果此时有通灵者经过的话,恐怕也会认为他们也在沿着鸟道散步。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排成大雁迁徙的人字形,就连王杰希本人也不是很清楚。除了自己的名字,幽灵们没有生前的记忆。

他们苏醒在夜晚的海面之上,距离水有几十米高,四周是悬浮的尘霾,以及近十个与他相似的小幽灵。通常来说,这个地点简直不能更糟:水域的边界无限延伸,四周没有船只或灯塔,并且连一座标识的小岛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回到岸边的方向。要是变成幽灵后的第一件事是要横跨大西洋甚至太平洋,即使他们已经不再具有生命或者肉体,也是会绝望的。

不过,不凑巧中又有一丝侥幸,他们当中有人……不,已经是幽灵了,会看星图。于是等到暮色侵吞了半边天空,寥寥的几颗星出现在浅紫与绀的一侧,他们开始朝着(即使死了也依然是)大小眼幽灵判断的方向赶路。星图随着时间会旋转,但幽暗的海面正巧将星星完美地呈现出来,凭着部分星距的变化,他们整夜都不至于迷失方向。即便如此,这也耗去了他们数个日夜。如今,旅程已是可以看见万家灯火的陆上部分。

他们只能在空中漂浮行走,无论怎么努力,最多只能下降到大约十层楼的高度,就如逆着飓风般再也无法前行。“也许我们不属于地面,那不下去也没所谓。”一个行动很快的幽灵这么说着,可他本身也并不因此感到欣慰。

等到落地,就是这个灵魂安宁的时候吧?幽灵们如此揣度,可是,在他们飘过某一片山岭边缘的上空时,突然纷纷感到身体沉重,接着,便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掉到了一个圆形的巨石阵中。虽然他们一直很想下落,可是这样的方式令他们感到羞耻。

动作快的幽灵看看暴躁的幽灵,暴躁的幽灵看看大大咧咧的女幽灵,女幽灵看看稳重耐心的大幽灵,直至一向宽厚的大幽灵也点了头……于是他们以眼神商定,如果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一定要吓唬一顿。

就像是神认为确实需要补偿他们丢失颜面的损失,几乎就在他们披上ghost职阶的专属宝具【带两个孔的白色窗帘布】后,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地缚灵就从地里钻了出来,嘴上还念念有词:“小戴先别急,也有可能是危险物品,我先去看看这次收获了些什……呃…………诶?这什么东西??”看见场中的十个鼓包,地缚灵感觉自己的近视眼又严重了。

幽灵们齐刷刷举起双手,朝地缚灵平移过来试图包夹,白色阴影逼仄的感觉十分瘆人,至少也是能引得普通人类发出土拨鼠尖叫的程度。

“啊,这样不行。”

出乎幽灵们的预料,地缚灵完全没有被吓到,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接着,十双手从地里伸出来,将窗帘布扎成了一个个麻袋。两秒的绝对沉默后,幽灵高举的双手迅速下降到与脑袋齐平的高度,摆成了标准的投降pose。

“抱歉,来自远方的旅人,有失远迎。”他们透过布上的洞看到那个地缚灵礼貌地微微躬身,从容的姿态却使得他更像这片土地的王者。

 

1

“知道我们队长的厉害了吧!”一个挥舞着小树枝的女性地缚灵跳了出来,却是给他们松开了绳子,顺带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她的相貌很年轻,面容还带着只要见到就会为她在这般年华早逝而感到惋惜的活力。

当然,也不只是她,这里所有的地缚灵的外表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从这一点上说,双方非常相近。

训练有素,同体齐心,这是王杰希对这些地缚灵的评价。至于她口中的队长,毫无疑问就是戴着眼镜的那一个。虽然没看出他在刚才的动作中参与了什么,但必然是以他们无法读懂的方式传递了某些讯号。

“受教了。”觉得再隐藏也没有什么意义,王杰希面无表情的摘掉了斗篷,却发现为首的那个地缚灵也在注视着他。

“你是他们的首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们前进的阵型……我是说被磁场线圈捕获之前,是以你为首的。接着,刚才他们试图包围时,虽然很接近正圆形,可是每个幽灵移动的位置都有不同,距离你越远位移越大,这就说明他们想要和你保持联系,这很明显是经过训练的结果。”

很厉害也很合理,但,不完全是正确的。这种习惯却没有经过训练,更反常了不是吗。王杰希在心里默默补充。

“啊……擅自击落你们,这是我们的冒犯,不过出于地缚灵的性质考虑,不会立即放你们离开,也希望你能理解。”他悄悄地敲打了一下准备去掀其他斗篷的女地缚灵,然后指了指,“我生前的名字是肖时钦,她是小戴。别的伙伴以后你们可以慢慢熟悉,不过,需要提防的只有她就是了——”

“队长你的话太伤人了!!人家明明是你得力的助手!”她解开绳子的手猛地一拽,假装愤怒地跺了跺脚,然后树枝的末梢就燃起了淡蓝色的小火苗,随即又去骚扰别的小幽灵了。

“感谢提醒,已经了解了。”鬼火,能够被人类肉眼所看见的能量,那在灵魂体中也不是常有的资质,这是说点就点的?王杰希在心里擦汗,“如果不能立即放我们离开,你想得到什么?”

肖时钦在场地边缘绕了三分之一圈,然后在废墟的边缘拨弄了几下,传送出两把保养得光亮、完全看不出是存放在这片断壁残垣中的椅子,以人数来看十分不合适:“所有你知道的信息,无论是多么细枝末节的事,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有意义的。个人建议从名字开始,当然,只有这个,你们也有权利保持沉默或是使用别的称呼。”

王杰希很清楚肖时钦在说什么。无论是哪种鬼怪,生前的名字都具有重要的意义。甚至在死灵术士的规则中,掌握对方的真名即是可以奴役对方,因此鬼怪们通常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真名。而肖时钦在知道这项规则时,仍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说小戴的全名,这或许也是他所言为实的佐证。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诚实与信任似乎来得毫无缘由。

“你们想要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事?”

“这是当然的吧。不是心愿未了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可是我们连那个心愿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没有。我们只想知道怎么才能降到地面上来。”

“啊?可……你们这不就在地面上吗?”

“没错,但我们之前确实从未落地过。”

“不可思议。”肖时钦沉默了半晌,只总结出一个词语,“我们之前也有遇到过几个幽灵,可是没有一个是无法落地的,不能飞的倒是多数。”

王杰希默认了他的说法。作为高空中的幽灵,他们与地面的幽灵自然没有见过面,也无从判断真伪。接着,他选择了与肖时钦相同的做法,报出自己的名字与剩下小幽灵的称呼。

肖时钦听着那些中草药的名字,觉得有点难记,皱了皱眉,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写了下来,又用小字在边上补充了外貌的描述特征,只有“叶下红”与“王不留行”旁的备注最为简短。收回纸笔后他靠近了些,手按上王杰希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仿佛一片树叶落在身上,只是灵体的状态已经无法传递他的温度。肖时钦凑到他耳边,低声用幽灵无法理解的方式念了一句什么,束缚的感觉依附在他轻柔的声音中,传过王杰希的脚踝。

“磁场线圈的作用是大幅度增加负重,一旦离开了这个范围就会失效,所以不得不将你们也联系在这里。也许还是会浮空,但你可以先试着走出来。”肖时钦伸手作出邀请的动作。

其实那就只是地缚灵的约束方式而已,不要被骗了。王杰希腹诽,却没有迟疑地握住他的手,踏出了由数根粗合金丝围成的圆圈。

出乎意料地,没有一丝风试图将他推向空中。

“果然,有地的保护就不会受到风的影响。这样就比较好办。”肖时钦回身招了下手,小地缚灵们一拥而上,分别捉住一个小幽灵念他们的约束咒。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都像肖时钦一样只是拍肩,敲脑袋的敲脑袋,挠痒痒的挠痒痒,甚至有一位举起了小拳拳,总之姿势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但是,似乎只有一位进行了激烈反抗。

“啊啊啊啊啊队长救命——走开走开!”

王杰希扭头看见了正追着柳非的那位会点火的魔女,她已经丢掉了小树枝,摆着龙抓手奔跑的姿势不像地缚灵,反倒更接近僵尸或者食尸鬼之类。柳非满场逃窜,可惜受磁场线圈影响移动速度大幅降低,被轻易地追上。

王杰希迅速捂住耳朵躲避了爆炸式的尖叫。

“呃……其实接触身体任何部位都是可以的,所以就看他们想怎么来。”肖时钦无力地解释。

“不用解释了。你是个好鬼,生前应该也是个好人,真心的。我看得出来你的善良。”

“别用这么真诚的语气给我发卡啊!!”肖时钦欲哭无泪。

 

王杰希以为他们即将迎来的是一场盘问大会。哪知肖时钦只是顺着约束咒的分配,将他们安排为两两一组,各自带去熟悉环境。还在整片废墟前空地的只有他们两只鬼。王杰希这时才明白肖时钦为什么先前只取出了两把椅子。

等了半晌,王杰希始终不见肖时钦有什么表示,只是悠闲而耐心地等待着,不得不先开了口:“不带我四处走走吗?”

“熟悉环境才能信任这个团体并发挥力量,因此先让他们去私下交谈了,但你不一样。”肖时钦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示意王杰希坐下,自己则坐到另一侧,“你是他们的首领,不应该凭情绪或是好恶来判断是否尽力协助我们,所以,我就先当作你是愿意的了。”

“但你看起来并不是很着急。”

肖时钦微笑着摇头:“在这里都半年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多数的问题,我会选择问你而不是你的队员,总觉得他们不是很擅长应对询问。”

“那样最好。不过,其他的地缚灵,也在这里这么久了吗?谁也没有离开过?”

“是的,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诞生的。可是谁都不记得这里发生了什么。”看到王杰希面露惊异,肖时钦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些,“怎么了吗?”

“我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诞生的时间相当接近,也没有谁记得死亡前的瞬间。那么,我可以类推,他们将你视作首脑,是遵循某种习惯吗?”

“这倒不是,我当队长是大家商讨决定的。分别行动当然可以,但考虑到我们留在这里的原因可能是一样的,还是保持联系比较好——那么说来,你不是这样的情况啊。”

“我们的情况很奇特,十个幽灵,全部悬在海面……不,算了,按照约定还是先说你的情况吧,被约束在这种荒郊野岭,也够艰难的。你对这里有什么印象?”王杰希不觉得他们的问题能够在这里得到答案,于是放弃了继续叙述,转而将关注点移回地缚灵们身上。

肖时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荒郊野岭啊,看起来就是这样没错。就算生前熟悉,可这里应该不是变成碎片的样子,所以也认不出来了。这里是哪里?离城市很远吗?”

“嗯。你没有从外部看过这片区域吧。相当地、荒凉,最近的城市应该也要翻过两座山再穿越郊区吧。连铺向这里的路都已经断了,即使是能够离开,不用飞的话也想不到出去的办法。”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看过,可是实际情况貌似更糟了啊。怪不得近两个月也就只有你们经过而已。”肖时钦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小装置,他松开手,装置却稳稳地停在空中,沿着螺旋翼的轴缓慢地旋转着,露出宛如人类眼球结构的三层金属圈,“电子眼,你可以当做微型航拍。优点,我想你们更有体会,就不说了,缺点是它不能飞出太远,否则会失去控制,所以还没能成功看见森林之外的景象。”

王杰希伸出指尖想要触碰一下悬浮着的金属球,却有点害怕破坏这过于精致的物品,中途收回了手。肖时钦看到他的反应,操纵电子眼停在了王杰希的手心,中心黑暗、周围却有着彩虹般光泽的眼瞳旋转过来,和王杰希对视着。

“不用怕,它没这么脆弱。”

电子眼的镜头调整了距离,三层渐变色的圆圈变换着,这让王杰希产生了它正在有意识地看着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摄像能拍到幽灵的说法是真的吧。他这么想。

“电子眼,还有那个巨型的磁场线圈,是谁做的?”

“啊,你说这些设备吗?这些是用从废墟里拆解出来的零件组装的,明明被毁成这样,但是发电装置几乎没有受损,稍微修复一下电路就能够使用——”

“是你做的。”

肖时钦眨了几下眼,点了点头。

“厉害,竟然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些。”而且用的材料都是拆解的。

“也许这和我生前的经历有关呢,比方说修理工之类的?”肖时钦打了个趣。不过仅凭他所展现出的领导力与判断力,也不会有哪只鬼相信。

肖时钦带着王杰希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倾斜的石碑状岩石,下面遮着一个控制平台。毫无疑问,这也是根据现成的线路,经肖时钦之手改造的结果。隐约可以辨认出的功能有灯,警报与换气系统、剩下五个拉杆或按钮都没有标记。

肖时钦拨弄了几下开关,电灯亮起又熄灭,他转过身面对王杰希:“这里很奇怪吧。明明是非常偏远的地方,为什么会存在这栋建筑呢?只有一栋楼的基座,却什么材料都能找到;墙壁的厚度很夸张;堆放磁场线圈的地方以前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平台,简直就像……”

“大型实验基地,重要物品的秘密存放点,或者军事防卫设施。”王杰希平顺地接过肖时钦的话。

“没错。不过考虑到我无法捕捉这里的无线电讯号,特殊监狱也是一种可能。当然,再好的防卫,也改变不了它已经被毁的事实。”肖时钦偏过头,王杰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一堵墙的断面,强化的结构以及密布的金属丝都融作一团,漆黑的氧化痕迹侵吞了大半个截面,朝着废墟的深处延伸,如同黑暗的爪。

火焰的痕迹,爆炸么?这就是死因?王杰希企图从肖时钦的眼里剖析出一丝线索,地缚灵脸上那只是为了维持生前形象而存在的眼镜却阻挡了他的窥探,而这又是一个无法问出口的问题。何况如果是这么简单的答案,他们也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死亡过程的记忆是一个封印,如果能回想起来,就相当于取回了全部记忆。

将选项扩大为四个,每一种可能都染着一股残酷的色彩,但却很难将残酷和眼前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无论从哪方面看,他过于优秀的能力都与真诚微妙地结合在一起,不似从残酷地方走出来的人。这道题,讯息无处不在,却没有一个可以作为突破的开端。

“我记得地缚灵不会留下无法帮助他们的人?”

“是这样没错,我在你们的身上看见了可能,所以虽然很抱歉……”

“不用道歉,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应该可以被接受。”

肖时钦疑惑地偏了偏头:“请说。”

“在那之后,如果你已经不再需要了,希望借用你所制造的设备。从距离上来估算,它可以帮助我们清晰地看见地面。”

 

2

灯光将这座鬼城伪装成如有人类居住的模样。由于电路的限制,灯的位置并不容易调整,而是如同藤蔓攀附般紧贴缠绕着断裂的墙面,绝壁中钻出的花序一般,自由野性而更似生命。

王杰希自认已经多次俯瞰过繁华都市那闪耀若星河流动的夜景,但当出自肖时钦之手的光源亮起,他无法抑制震撼的情绪。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死去的灵魂体所创造的景色——如果说积极地生活是热爱生命的表现,那么肖时钦改造这片废墟的做法又算什么呢?

——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

王杰希记得书中的说法是地缚灵会维持生前的行为。如果不将“行为”狭窄定义为制作设备,那他以前所做的事,对于一些人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

几只幽灵和地缚灵飘然而过,淡蓝的鬼火拖曳出长长的弧状轨迹。魔女的笑声像是黑猫脖颈上的铃铛,如果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实则可爱又活泼。半透明的身影来回穿梭在废墟的缝隙中,有时突然一个脑袋从隙缝中挤出来,又迅速钻回地下,像极了走错路的地鼠。

“感觉怎样?是不是和白天不同?”肖时钦转过身,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使地缚灵看起来像一团朦胧的雾或是星云。

王杰希点头:“热闹多了。”

“毕竟晚上出动才像鬼嘛。”根本不像鬼的肖时钦作出了发言,其实夜晚也没有使他看起来可怕一点点。大概就是小孩子的眼睛捕捉到,都不会认为他有什么恶意,而是好奇地伸手的类型,“你别看小戴那样,没有她的话,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在这里待上半年是什么样子。本来就不是活着的人,太沉闷的话,就真的是一片死气了。”

王杰希没有办法回应。肖时钦的话落在他耳中是一种陌生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是幽灵的关系,飘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片田野,充斥大气的都是人类生活的气息,所以不曾感觉到强烈的死亡。如果说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就只有无法接触的孤寂感。就算有人抬起头,视线也会越过他们,直指淡青的天空中的飞鸟而已。

分明肖时钦也说几乎没有其他人或是灵魂体经过废墟,孤独却不是主要的感受。厉鬼索命,盗路鬼救人,这大概就是灵魂形态的类别决定的差异。地缚灵的痛苦是自己被背负的某些东西束缚而诞生的。

“说起来,在空中旅行是什么感觉呢?会很自由吗?”肖时钦问出了他正在想的事情。

他应该可以更快速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似乎,他又觉得不该把这种负面的情绪传递给肖时钦。徘徊在人间的,那都是有未尽之事,在执念与徒劳的折磨中,即使是自由,痛苦也会压过值得欣喜的方面,不论是幽灵还是地缚灵都一样。而肖时钦试图在共享他人的喜悦来填补自己未能离开这里的失落。

“是很自由,能够在空中漂浮就像脱离了世界的规则一样,有的时候也会看到不错的景色。不过气氛有点压抑,好像是我造成的。”

“怎么会?明明不是很严肃的人啊,他们害怕你?”肖时钦有点意外,“刚见面就能搞出那种袭击,我还想真是一群很可爱的家伙。”

显然,这句话给王杰希带来的伤害是暴击,他有些惊悚地睁大了双眼,半晌才别过头,“大概是被传染了吧。”

肖时钦微笑的时候眯了眯眼,大概是真的也认同这句半是辩驳的话:“见到同类感觉很好吧?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是同类吧。”

“算是了,那你有见过更像的?”

“没有。”

“那就趁着留在这里的时间多感受一下吧,他们昨天其实告诉我,很高兴来着。”肖时钦谈及自己的队员,也是兼有满足与自豪的情绪,或许这是他们生前关系密切的证据。这些地缚灵的羁绊同样很深,无法想象他们只是意外得到相同的死因——或许在那一瞬间,他们都想着相同的信念。

但是,就算是相处的感觉不坏,他们应该也不希望多留在这里一会儿吧?无论如何,满足夙愿的意志应该是优于一切的。而且自己留在这里根本也……

想到这里,王杰希也疑惑起来,旅程被迫阻滞按理说是违反他们追寻夙愿的意志的,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太强烈的负面情绪,而地缚灵的小技能按理说也没有到能让过路者心甘情愿的强度。那么,难道是真的被他们的特质吸引了吗?

“……就像万圣节要糖的小孩。”王杰希说完,就见肖时钦很精神地盯着他,下意识解释了一句,“其实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差不多快到万圣了,看许多店铺都在改装饰。所以见到你们就想到了。虽然本质是鬼这一点没有变。”

哪知肖时钦开口却是:“那我有糖吗?”

“不管你们家小孩,自己倒先要起糖来了?”王杰希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种接近于鄙夷和质疑的神色,充分暴露了这是一个优先队员的模范上司。

“就我嗜甜嘛。他们不爱吃。”肖时钦说着,竟然有点郁闷的样子,王杰希不得不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他究竟是真诚还是在演戏。最可怕的莫过于,肖时钦似乎是两种特质兼备的类型,这也给推断他的来历增加了难度。

“不行,你不是小孩。”王杰希板出一张脸来。

“啊……果然不行。”

肖时钦惋惜了一秒,突然向着王杰希的背后伸出手,似乎是捣蛋动作的前摇。王杰希对突袭并不感到意外,左脚侧过半步,使身体错开,顺着肖时钦前倾的姿势反手擒拿,拉至越过自身肩膀的位置,微微俯身——

“?!”

最终的姿势,是王杰希奋力拖拽着肖时钦却无法将其投掷出去,后者则身体放松地倚在前者背上笑得夸张。

“……为什么?”王杰希最终还是纠结地问了出来。

“是真的要丢我啊?怎么可能成功,你以为变成幽灵之后有多大力气,那样鬼吓人的时候就不是摇晃吊灯而是直接把它拔下来了!再说我是地缚灵,你想把我举起来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能离开地面?”

“对啊。”

王杰希一时竟然不知道要怎么评价这两种形态的差异,有的部分相似,有的却截然相反,甚至于他都开始怀疑这次相遇究竟是不是巧合:“把我们从天上弄下来,不会是嫉妒吧?”

“那倒不是。我总有种感觉,就像……一定要使什么东西降落下来一样。”

肖时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清晰的,却看不到焦点,像是真的透过王杰希的身体看见了某些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东西。那就像是执念,无限接近于“夙愿”的概念。王杰希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交谈至今,这是从他口中得到的最重要的线索。

确实,是过于隐晦了一些,但是被隐去的部分,或许就是被死亡所隐去的关键词,那么,以这句话为核心,它是一道填空题。这个答案应该是不在废墟中的,所以至今为止地缚灵们都毫无头绪,如果同样不能离开这里,找到答案的可能也很低。正是因此,他们需要能去往外界的幽灵,必要时甚至可能解开一两个身上的束缚,毕竟他们也不会丢下同伴。

那样东西,现在是已经降落,还是至今仍在天空中徘徊呢?

“怎么了?”肖时钦见王杰希出神了半天,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肩膀,“只是一种感觉,也不用太在意。你想到什么了?”

“不,其实没有。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信息,也许你应该留意的。”王杰希缩了缩肩膀,折过手臂将肖时钦从背上摘下来。接着像是早有预料,他维持着半边身体贴合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扶住没躺稳滚下来的肖时钦。即使知道灵魂体摔一下也不会怎样,他依旧竭力避免这些能给人类造成伤害的事件。

“也许让你们落下来是正确的决定。”肖时钦在他身侧说道。

“因为看到了脱离困境的希望?”

“不是。”他听见了肖时钦的笑声。很轻,但是包含了复数种正面的情感,“说不定我的疑惑,正是为你准备的。”

 

TBC

部分设定

1)关于鬼对物品的干涉:无法直接干涉有生命的物体,可以触摸,但是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可以通过干涉无生命的物体间接干涉生命,比如使吊灯下落砸死下方的人类,移动香蕉皮使人踩到滑倒,方式多样。不过,因为灵魂体的力量大大削弱,想要拔下吊灯也是很困难的,以地缚灵来举例,使用螺丝刀就已经非常费力。在此之上,由于鬼的种类不同,可能有力量大大强化,或是能直接干涉生命的情况,被强化了力量的桥姬可以轻松拉人下水就属此类。

2)关于物品对鬼的干涉:相机能拍到鬼,以及镜子能映出鬼,都是真的。因为玻璃或是镜头均属无生命的物体,相当于一层滤镜,可以加强肉眼对无生命物体的感官。同理,水面倒影也有一定效果。如果使用生物,只有个体本体死亡,肌理仍旧具生物活性的话是不行的。比如刚死去的水母不行,但已经被做成标本的海鳗幼体就可以。

3)关于穿透:无法穿透固体与同类,但可以改变自身形态达成类似效果;液体与气体则可以穿过。鬼之间属完全相同的存在,可以毫无障碍地互相干涉但无法穿透。而如果是墙壁,可以像猫咪缩骨那样把自己压得扁扁地然后钻进去。当然,如果是门窗上面有驱鬼物品,可能会有些困难。如果鬼跳进水中,是不会形成一个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