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羽溯流

掉全职坑中,药粉大眼厨。本命司马懿,龙之谷东北一区求同好勾搭

【肖王肖】高空坠落(上)

别人的节日文是在当天发出,我的是在当天收获灵感然后开始写……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它确实是万圣paro没错。

幽灵微草和地缚灵雷霆

cp群号:372537234

-------------------------------------------------------------------------------

0

他们的旅程不知道已经进行了多久——漫无目的、队列齐整、悬浮半空。苍白的幽灵摇摇晃晃踏过月夜,每一步都踩着空气却不会坠落,也无法坠落。

古人见到鸟在空中排成队列行进,便认为天上有隐形的通路,如果此时有通灵者经过的话,恐怕也会认为他们也在沿着鸟道散步。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排成大雁迁徙的人字形,就连王杰希本人也不是很清楚。除了自己的名字,幽灵们没有生前的记忆。

他们苏醒在夜晚的海面之上,距离水有几十米高,四周是悬浮的尘霾,以及近十个与他相似的小幽灵。通常来说,这个地点简直不能更糟:水域的边界无限延伸,四周没有船只或灯塔,并且连一座标识的小岛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回到岸边的方向。要是变成幽灵后的第一件事是要横跨大西洋甚至太平洋,即使他们已经不再具有生命或者肉体,也是会绝望的。

不过,不凑巧中又有一丝侥幸,他们当中有人……不,已经是幽灵了,会看星图。于是等到暮色侵吞了半边天空,寥寥的几颗星出现在浅紫与绀的一侧,他们开始朝着(即使死了也依然是)大小眼幽灵判断的方向赶路。星图随着时间会旋转,但幽暗的海面正巧将星星完美地呈现出来,凭着部分星距的变化,他们整夜都不至于迷失方向。即便如此,这也耗去了他们数个日夜。如今,旅程已是可以看见万家灯火的陆上部分。

他们只能在空中漂浮行走,无论怎么努力,最多只能下降到大约十层楼的高度,就如逆着飓风般再也无法前行。“也许我们不属于地面,那不下去也没所谓。”一个行动很快的幽灵这么说着,可他本身也并不因此感到欣慰。

等到落地,就是这个灵魂安宁的时候吧?幽灵们如此揣度,可是,在他们飘过某一片山岭边缘的上空时,突然纷纷感到身体沉重,接着,便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掉到了一个圆形的巨石阵中。虽然他们一直很想下落,可是这样的方式令他们感到羞耻。

动作快的幽灵看看暴躁的幽灵,暴躁的幽灵看看大大咧咧的女幽灵,女幽灵看看稳重耐心的大幽灵,直至一向宽厚的大幽灵也点了头……于是他们以眼神商定,如果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一定要吓唬一顿。

就像是神认为确实需要补偿他们丢失颜面的损失,几乎就在他们披上ghost职阶的专属宝具【带两个孔的白色窗帘布】后,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地缚灵就从地里钻了出来,嘴上还念念有词:“小戴先别急,也有可能是危险物品,我先去看看这次收获了些什……呃…………诶?这什么东西??”看见场中的十个鼓包,地缚灵感觉自己的近视眼又严重了。

幽灵们齐刷刷举起双手,朝地缚灵平移过来试图包夹,白色阴影逼仄的感觉十分瘆人,至少也是能引得普通人类发出土拨鼠尖叫的程度。

“啊,这样不行。”

出乎幽灵们的预料,地缚灵完全没有被吓到,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接着,十双手从地里伸出来,将窗帘布扎成了一个个麻袋。两秒的绝对沉默后,幽灵高举的双手迅速下降到与脑袋齐平的高度,摆成了标准的投降pose。

“抱歉,来自远方的旅人,有失远迎。”他们透过布上的洞看到那个地缚灵礼貌地微微躬身,从容的姿态却使得他更像这片土地的王者。

 

1

“知道我们队长的厉害了吧!”一个挥舞着小树枝的女性地缚灵跳了出来,却是给他们松开了绳子,顺带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她的相貌很年轻,面容还带着只要见到就会为她在这般年华早逝而感到惋惜的活力。

当然,也不只是她,这里所有的地缚灵的外表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从这一点上说,双方非常相近。

训练有素,同体齐心,这是王杰希对这些地缚灵的评价。至于她口中的队长,毫无疑问就是戴着眼镜的那一个。虽然没看出他在刚才的动作中参与了什么,但必然是以他们无法读懂的方式传递了某些讯号。

“受教了。”觉得再隐藏也没有什么意义,王杰希面无表情的摘掉了斗篷,却发现为首的那个地缚灵也在注视着他。

“你是他们的首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们前进的阵型……我是说被磁场线圈捕获之前,是以你为首的。接着,刚才他们试图包围时,虽然很接近正圆形,可是每个幽灵移动的位置都有不同,距离你越远位移越大,这就说明他们想要和你保持联系,这很明显是经过训练的结果。”

很厉害也很合理,但,不完全是正确的。这种习惯却没有经过训练,更反常了不是吗。王杰希在心里默默补充。

“啊……擅自击落你们,这是我们的冒犯,不过出于地缚灵的性质考虑,不会立即放你们离开,也希望你能理解。”他悄悄地敲打了一下准备去掀其他斗篷的女地缚灵,然后指了指,“我生前的名字是肖时钦,她是小戴。别的伙伴以后你们可以慢慢熟悉,不过,需要提防的只有她就是了——”

“队长你的话太伤人了!!人家明明是你得力的助手!”她解开绳子的手猛地一拽,假装愤怒地跺了跺脚,然后树枝的末梢就燃起了淡蓝色的小火苗,随即又去骚扰别的小幽灵了。

“感谢提醒,已经了解了。”鬼火,能够被人类肉眼所看见的能量,那在灵魂体中也不是常有的资质,这是说点就点的?王杰希在心里擦汗,“如果不能立即放我们离开,你想得到什么?”

肖时钦在场地边缘绕了三分之一圈,然后在废墟的边缘拨弄了几下,传送出两把保养得光亮、完全看不出是存放在这片断壁残垣中的椅子,以人数来看十分不合适:“所有你知道的信息,无论是多么细枝末节的事,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有意义的。个人建议从名字开始,当然,只有这个,你们也有权利保持沉默或是使用别的称呼。”

王杰希很清楚肖时钦在说什么。无论是哪种鬼怪,生前的名字都具有重要的意义。甚至在死灵术士的规则中,掌握对方的真名即是可以奴役对方,因此鬼怪们通常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真名。而肖时钦在知道这项规则时,仍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说小戴的全名,这或许也是他所言为实的佐证。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诚实与信任似乎来得毫无缘由。

“你们想要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事?”

“这是当然的吧。不是心愿未了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可是我们连那个心愿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没有。我们只想知道怎么才能降到地面上来。”

“啊?可……你们这不就在地面上吗?”

“没错,但我们之前确实从未落地过。”

“不可思议。”肖时钦沉默了半晌,只总结出一个词语,“我们之前也有遇到过几个幽灵,可是没有一个是无法落地的,不能飞的倒是多数。”

王杰希默认了他的说法。作为高空中的幽灵,他们与地面的幽灵自然没有见过面,也无从判断真伪。接着,他选择了与肖时钦相同的做法,报出自己的名字与剩下小幽灵的称呼。

肖时钦听着那些中草药的名字,觉得有点难记,皱了皱眉,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写了下来,又用小字在边上补充了外貌的描述特征,只有“叶下红”与“王不留行”旁的备注最为简短。收回纸笔后他靠近了些,手按上王杰希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仿佛一片树叶落在身上,只是灵体的状态已经无法传递他的温度。肖时钦凑到他耳边,低声用幽灵无法理解的方式念了一句什么,束缚的感觉依附在他轻柔的声音中,传过王杰希的脚踝。

“磁场线圈的作用是大幅度增加负重,一旦离开了这个范围就会失效,所以不得不将你们也联系在这里。也许还是会浮空,但你可以先试着走出来。”肖时钦伸手作出邀请的动作。

其实那就只是地缚灵的约束方式而已,不要被骗了。王杰希腹诽,却没有迟疑地握住他的手,踏出了由数根粗合金丝围成的圆圈。

出乎意料地,没有一丝风试图将他推向空中。

“果然,有地的保护就不会受到风的影响。这样就比较好办。”肖时钦回身招了下手,小地缚灵们一拥而上,分别捉住一个小幽灵念他们的约束咒。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都像肖时钦一样只是拍肩,敲脑袋的敲脑袋,挠痒痒的挠痒痒,甚至有一位举起了小拳拳,总之姿势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但是,似乎只有一位进行了激烈反抗。

“啊啊啊啊啊队长救命——走开走开!”

王杰希扭头看见了正追着柳非的那位会点火的魔女,她已经丢掉了小树枝,摆着龙抓手奔跑的姿势不像地缚灵,反倒更接近僵尸或者食尸鬼之类。柳非满场逃窜,可惜受磁场线圈影响移动速度大幅降低,被轻易地追上。

王杰希迅速捂住耳朵躲避了爆炸式的尖叫。

“呃……其实接触身体任何部位都是可以的,所以就看他们想怎么来。”肖时钦无力地解释。

“不用解释了。你是个好鬼,生前应该也是个好人,真心的。我看得出来你的善良。”

“别用这么真诚的语气给我发卡啊!!”肖时钦欲哭无泪。

 

王杰希以为他们即将迎来的是一场盘问大会。哪知肖时钦只是顺着约束咒的分配,将他们安排为两两一组,各自带去熟悉环境。还在整片废墟前空地的只有他们两只鬼。王杰希这时才明白肖时钦为什么先前只取出了两把椅子。

等了半晌,王杰希始终不见肖时钦有什么表示,只是悠闲而耐心地等待着,不得不先开了口:“不带我四处走走吗?”

“熟悉环境才能信任这个团体并发挥力量,因此先让他们去私下交谈了,但你不一样。”肖时钦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示意王杰希坐下,自己则坐到另一侧,“你是他们的首领,不应该凭情绪或是好恶来判断是否尽力协助我们,所以,我就先当作你是愿意的了。”

“但你看起来并不是很着急。”

肖时钦微笑着摇头:“在这里都半年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多数的问题,我会选择问你而不是你的队员,总觉得他们不是很擅长应对询问。”

“那样最好。不过,其他的地缚灵,也在这里这么久了吗?谁也没有离开过?”

“是的,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诞生的。可是谁都不记得这里发生了什么。”看到王杰希面露惊异,肖时钦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些,“怎么了吗?”

“我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诞生的时间相当接近,也没有谁记得死亡前的瞬间。那么,我可以类推,他们将你视作首脑,是遵循某种习惯吗?”

“这倒不是,我当队长是大家商讨决定的。分别行动当然可以,但考虑到我们留在这里的原因可能是一样的,还是保持联系比较好——那么说来,你不是这样的情况啊。”

“我们的情况很奇特,十个幽灵,全部悬在海面……不,算了,按照约定还是先说你的情况吧,被约束在这种荒郊野岭,也够艰难的。你对这里有什么印象?”王杰希不觉得他们的问题能够在这里得到答案,于是放弃了继续叙述,转而将关注点移回地缚灵们身上。

肖时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荒郊野岭啊,看起来就是这样没错。就算生前熟悉,可这里应该不是变成碎片的样子,所以也认不出来了。这里是哪里?离城市很远吗?”

“嗯。你没有从外部看过这片区域吧。相当地、荒凉,最近的城市应该也要翻过两座山再穿越郊区吧。连铺向这里的路都已经断了,即使是能够离开,不用飞的话也想不到出去的办法。”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看过,可是实际情况貌似更糟了啊。怪不得近两个月也就只有你们经过而已。”肖时钦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小装置,他松开手,装置却稳稳地停在空中,沿着螺旋翼的轴缓慢地旋转着,露出宛如人类眼球结构的三层金属圈,“电子眼,你可以当做微型航拍。优点,我想你们更有体会,就不说了,缺点是它不能飞出太远,否则会失去控制,所以还没能成功看见森林之外的景象。”

王杰希伸出指尖想要触碰一下悬浮着的金属球,却有点害怕破坏这过于精致的物品,中途收回了手。肖时钦看到他的反应,操纵电子眼停在了王杰希的手心,中心黑暗、周围却有着彩虹般光泽的眼瞳旋转过来,和王杰希对视着。

“不用怕,它没这么脆弱。”

电子眼的镜头调整了距离,三层渐变色的圆圈变换着,这让王杰希产生了它正在有意识地看着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摄像能拍到幽灵的说法是真的吧。他这么想。

“电子眼,还有那个巨型的磁场线圈,是谁做的?”

“啊,你说这些设备吗?这些是用从废墟里拆解出来的零件组装的,明明被毁成这样,但是发电装置几乎没有受损,稍微修复一下电路就能够使用——”

“是你做的。”

肖时钦眨了几下眼,点了点头。

“厉害,竟然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些。”而且用的材料都是拆解的。

“也许这和我生前的经历有关呢,比方说修理工之类的?”肖时钦打了个趣。不过仅凭他所展现出的领导力与判断力,也不会有哪只鬼相信。

肖时钦带着王杰希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倾斜的石碑状岩石,下面遮着一个控制平台。毫无疑问,这也是根据现成的线路,经肖时钦之手改造的结果。隐约可以辨认出的功能有灯,警报与换气系统、剩下五个拉杆或按钮都没有标记。

肖时钦拨弄了几下开关,电灯亮起又熄灭,他转过身面对王杰希:“这里很奇怪吧。明明是非常偏远的地方,为什么会存在这栋建筑呢?只有一栋楼的基座,却什么材料都能找到;墙壁的厚度很夸张;堆放磁场线圈的地方以前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平台,简直就像……”

“大型实验基地,重要物品的秘密存放点,或者军事防卫设施。”王杰希平顺地接过肖时钦的话。

“没错。不过考虑到我无法捕捉这里的无线电讯号,特殊监狱也是一种可能。当然,再好的防卫,也改变不了它已经被毁的事实。”肖时钦偏过头,王杰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一堵墙的断面,强化的结构以及密布的金属丝都融作一团,漆黑的氧化痕迹侵吞了大半个截面,朝着废墟的深处延伸,如同黑暗的爪。

火焰的痕迹,爆炸么?这就是死因?王杰希企图从肖时钦的眼里剖析出一丝线索,地缚灵脸上那只是为了维持生前形象而存在的眼镜却阻挡了他的窥探,而这又是一个无法问出口的问题。何况如果是这么简单的答案,他们也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死亡过程的记忆是一个封印,如果能回想起来,就相当于取回了全部记忆。

将选项扩大为四个,每一种可能都染着一股残酷的色彩,但却很难将残酷和眼前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无论从哪方面看,他过于优秀的能力都与真诚微妙地结合在一起,不似从残酷地方走出来的人。这道题,讯息无处不在,却没有一个可以作为突破的开端。

“我记得地缚灵不会留下无法帮助他们的人?”

“是这样没错,我在你们的身上看见了可能,所以虽然很抱歉……”

“不用道歉,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应该可以被接受。”

肖时钦疑惑地偏了偏头:“请说。”

“在那之后,如果你已经不再需要了,希望借用你所制造的设备。从距离上来估算,它可以帮助我们清晰地看见地面。”

 

2

灯光将这座鬼城伪装成如有人类居住的模样。由于电路的限制,灯的位置并不容易调整,而是如同藤蔓攀附般紧贴缠绕着断裂的墙面,绝壁中钻出的花序一般,自由野性而更似生命。

王杰希自认已经多次俯瞰过繁华都市那闪耀若星河流动的夜景,但当出自肖时钦之手的光源亮起,他无法抑制震撼的情绪。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死去的灵魂体所创造的景色——如果说积极地生活是热爱生命的表现,那么肖时钦改造这片废墟的做法又算什么呢?

——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

王杰希记得书中的说法是地缚灵会维持生前的行为。如果不将“行为”狭窄定义为制作设备,那他以前所做的事,对于一些人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

几只幽灵和地缚灵飘然而过,淡蓝的鬼火拖曳出长长的弧状轨迹。魔女的笑声像是黑猫脖颈上的铃铛,如果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实则可爱又活泼。半透明的身影来回穿梭在废墟的缝隙中,有时突然一个脑袋从隙缝中挤出来,又迅速钻回地下,像极了走错路的地鼠。

“感觉怎样?是不是和白天不同?”肖时钦转过身,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使地缚灵看起来像一团朦胧的雾或是星云。

王杰希点头:“热闹多了。”

“毕竟晚上出动才像鬼嘛。”根本不像鬼的肖时钦作出了发言,其实夜晚也没有使他看起来可怕一点点。大概就是小孩子的眼睛捕捉到,都不会认为他有什么恶意,而是好奇地伸手的类型,“你别看小戴那样,没有她的话,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在这里待上半年是什么样子。本来就不是活着的人,太沉闷的话,就真的是一片死气了。”

王杰希没有办法回应。肖时钦的话落在他耳中是一种陌生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是幽灵的关系,飘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片田野,充斥大气的都是人类生活的气息,所以不曾感觉到强烈的死亡。如果说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就只有无法接触的孤寂感。就算有人抬起头,视线也会越过他们,直指淡青的天空中的飞鸟而已。

分明肖时钦也说几乎没有其他人或是灵魂体经过废墟,孤独却不是主要的感受。厉鬼索命,盗路鬼救人,这大概就是灵魂形态的类别决定的差异。地缚灵的痛苦是自己被背负的某些东西束缚而诞生的。

“说起来,在空中旅行是什么感觉呢?会很自由吗?”肖时钦问出了他正在想的事情。

他应该可以更快速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似乎,他又觉得不该把这种负面的情绪传递给肖时钦。徘徊在人间的,那都是有未尽之事,在执念与徒劳的折磨中,即使是自由,痛苦也会压过值得欣喜的方面,不论是幽灵还是地缚灵都一样。而肖时钦试图在共享他人的喜悦来填补自己未能离开这里的失落。

“是很自由,能够在空中漂浮就像脱离了世界的规则一样,有的时候也会看到不错的景色。不过气氛有点压抑,好像是我造成的。”

“怎么会?明明不是很严肃的人啊,他们害怕你?”肖时钦有点意外,“刚见面就能搞出那种袭击,我还想真是一群很可爱的家伙。”

显然,这句话给王杰希带来的伤害是暴击,他有些惊悚地睁大了双眼,半晌才别过头,“大概是被传染了吧。”

肖时钦微笑的时候眯了眯眼,大概是真的也认同这句半是辩驳的话:“见到同类感觉很好吧?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是同类吧。”

“算是了,那你有见过更像的?”

“没有。”

“那就趁着留在这里的时间多感受一下吧,他们昨天其实告诉我,很高兴来着。”肖时钦谈及自己的队员,也是兼有满足与自豪的情绪,或许这是他们生前关系密切的证据。这些地缚灵的羁绊同样很深,无法想象他们只是意外得到相同的死因——或许在那一瞬间,他们都想着相同的信念。

但是,就算是相处的感觉不坏,他们应该也不希望多留在这里一会儿吧?无论如何,满足夙愿的意志应该是优于一切的。而且自己留在这里根本也……

想到这里,王杰希也疑惑起来,旅程被迫阻滞按理说是违反他们追寻夙愿的意志的,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太强烈的负面情绪,而地缚灵的小技能按理说也没有到能让过路者心甘情愿的强度。那么,难道是真的被他们的特质吸引了吗?

“……就像万圣节要糖的小孩。”王杰希说完,就见肖时钦很精神地盯着他,下意识解释了一句,“其实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差不多快到万圣了,看许多店铺都在改装饰。所以见到你们就想到了。虽然本质是鬼这一点没有变。”

哪知肖时钦开口却是:“那我有糖吗?”

“不管你们家小孩,自己倒先要起糖来了?”王杰希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种接近于鄙夷和质疑的神色,充分暴露了这是一个优先队员的模范上司。

“就我嗜甜嘛。他们不爱吃。”肖时钦说着,竟然有点郁闷的样子,王杰希不得不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他究竟是真诚还是在演戏。最可怕的莫过于,肖时钦似乎是两种特质兼备的类型,这也给推断他的来历增加了难度。

“不行,你不是小孩。”王杰希板出一张脸来。

“啊……果然不行。”

肖时钦惋惜了一秒,突然向着王杰希的背后伸出手,似乎是捣蛋动作的前摇。王杰希对突袭并不感到意外,左脚侧过半步,使身体错开,顺着肖时钦前倾的姿势反手擒拿,拉至越过自身肩膀的位置,微微俯身——

“?!”

最终的姿势,是王杰希奋力拖拽着肖时钦却无法将其投掷出去,后者则身体放松地倚在前者背上笑得夸张。

“……为什么?”王杰希最终还是纠结地问了出来。

“是真的要丢我啊?怎么可能成功,你以为变成幽灵之后有多大力气,那样鬼吓人的时候就不是摇晃吊灯而是直接把它拔下来了!再说我是地缚灵,你想把我举起来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能离开地面?”

“对啊。”

王杰希一时竟然不知道要怎么评价这两种形态的差异,有的部分相似,有的却截然相反,甚至于他都开始怀疑这次相遇究竟是不是巧合:“把我们从天上弄下来,不会是嫉妒吧?”

“那倒不是。我总有种感觉,就像……一定要使什么东西降落下来一样。”

肖时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清晰的,却看不到焦点,像是真的透过王杰希的身体看见了某些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东西。那就像是执念,无限接近于“夙愿”的概念。王杰希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交谈至今,这是从他口中得到的最重要的线索。

确实,是过于隐晦了一些,但是被隐去的部分,或许就是被死亡所隐去的关键词,那么,以这句话为核心,它是一道填空题。这个答案应该是不在废墟中的,所以至今为止地缚灵们都毫无头绪,如果同样不能离开这里,找到答案的可能也很低。正是因此,他们需要能去往外界的幽灵,必要时甚至可能解开一两个身上的束缚,毕竟他们也不会丢下同伴。

那样东西,现在是已经降落,还是至今仍在天空中徘徊呢?

“怎么了?”肖时钦见王杰希出神了半天,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肩膀,“只是一种感觉,也不用太在意。你想到什么了?”

“不,其实没有。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信息,也许你应该留意的。”王杰希缩了缩肩膀,折过手臂将肖时钦从背上摘下来。接着像是早有预料,他维持着半边身体贴合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扶住没躺稳滚下来的肖时钦。即使知道灵魂体摔一下也不会怎样,他依旧竭力避免这些能给人类造成伤害的事件。

“也许让你们落下来是正确的决定。”肖时钦在他身侧说道。

“因为看到了脱离困境的希望?”

“不是。”他听见了肖时钦的笑声。很轻,但是包含了复数种正面的情感,“说不定我的疑惑,正是为你准备的。”

 

TBC

部分设定

1)关于鬼对物品的干涉:无法直接干涉有生命的物体,可以触摸,但是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可以通过干涉无生命的物体间接干涉生命,比如使吊灯下落砸死下方的人类,移动香蕉皮使人踩到滑倒,方式多样。不过,因为灵魂体的力量大大削弱,想要拔下吊灯也是很困难的,以地缚灵来举例,使用螺丝刀就已经非常费力。在此之上,由于鬼的种类不同,可能有力量大大强化,或是能直接干涉生命的情况,被强化了力量的桥姬可以轻松拉人下水就属此类。

2)关于物品对鬼的干涉:相机能拍到鬼,以及镜子能映出鬼,都是真的。因为玻璃或是镜头均属无生命的物体,相当于一层滤镜,可以加强肉眼对无生命物体的感官。同理,水面倒影也有一定效果。如果使用生物,只有个体本体死亡,肌理仍旧具生物活性的话是不行的。比如刚死去的水母不行,但已经被做成标本的海鳗幼体就可以。

3)关于穿透:无法穿透固体与同类,但可以改变自身形态达成类似效果;液体与气体则可以穿过。鬼之间属完全相同的存在,可以毫无障碍地互相干涉但无法穿透。而如果是墙壁,可以像猫咪缩骨那样把自己压得扁扁地然后钻进去。当然,如果是门窗上面有驱鬼物品,可能会有些困难。如果鬼跳进水中,是不会形成一个坑的。

 

【肖王肖】大小眼lens(上)

论如何将生贺拖整整一个月!!!说起来每次老王生贺都会犯懒,这是本人的影响?
一篇充满了个人对理想爱情私设的文章,相当跳跃的原著向,不要当真
群号372537234
---------------------------------------------------
大小眼lens
1
在电竞杂志的采访中,总是会有几个娱乐性质的问题,比如在王杰希刚出道不久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问题——王队长看东西的视角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无聊,因为谁都知道,王杰希的双眼生来便是如此。即使真的有区别,他也不知道与正常人的视角有什么不同,这就成了色盲悖论的哲学命题。
但是王杰希毕竟是王杰希,回答一如往常的得体,也不会让记者一无所获。
“有吧。因为看的很清晰,所以更加精彩。”
真假尚且不论,但这从来就不是敷衍。

屏幕中王不留行的身影在枪林弹雨里穿行,肖时钦捧着冰咖啡,站在王杰希的左后方旁观。
国家队的集训虽然划定了二十台顶尖配置的电脑,考虑到各自的需求,在每个双人间都另配足了设备。除了领队间的一台,常年被占据用作抢boss,其余的还是以训练与两人间的切磋为主。
子弹不止一次从无限逼近视角的地方划过,甚至让他误以为这次基础练习的数据就要到此为止,却发现子弹只是擦过了王不留行暗蓝的斗篷,并不计伤害。
这绝不是因为他误判了子弹的速度,机械师毕竟是枪系角色,如果连这都算不清楚,他也就是白站着这儿了。原因无他,只是王不留行的视角实在是天旋地转,他还从没尝试过在这样的转速下精确操作。
荣耀的二十四职业,视角的稳定程度都不同,最稳定的“地面职业”,如术士和元素法师,几乎只是小幅度地调整施法位置;晃动最严重的,大概要属魔道学者,而王杰希的魔道学者尤甚。
子弹的数量终于增加到了王杰希也无法彻底躲避的程度,在间歇地被几枚子弹击中后,屏幕上就已经切成了这次训练的成绩——依旧高得让人震惊,但离最高纪录也有好几秒的差距。
王杰希摘下耳机,点了录像的回放,转过身看肖时钦,见他呆呆地捧着杯子,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肚子:“怎么发呆呢?”
“嗯……你是怎么适应这种视角的,不会晕吗?”肖时钦瞟了一眼屏幕。训练的回放是自由视角,看王不留行的身影显得格外飘逸,混乱度也无法与第一视角相提并论。
“玩这个职业,慢慢就适应了。就像你用飞枪或者是偶尔押枪,怎么调整已经成为本能了吧。”王杰希突然促狭地眯眼,凑近了肖时钦,“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想知道?”
“你说。”
“我的左眼自带长焦距,右眼自带光学防抖。”
这两个词,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肖时钦摸了摸兜里的手机,眼前一黑。

2 四赛季-对焦
就像他当初在观众席上一眼察觉了喻文州与黄少天的与众不同,在与雷霆的团队赛中,他也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更换了操作者的机械师。
王不留行率先切出雷霆的队长兼指挥,灭绝星尘绚丽的尾巴与诸多魔法道具的光混在一起拍得对方视角一片斑斓,微草的队伍却惊人地发现对方仍掌握着局面,并且改变了阵型——指挥换人了。
在击杀对手,与队伍合流后,他看见了那个不断从机械箱里往外丢着东西的家伙。比起其他队员稍有滞后的举动,只有这个机械师的动作总是领先于队伍,倒显得自己像个脱节者。不过,那个角色的不合拍像是动力源的发条,固然突兀,却是让无数小齿轮准确运作的关键。王杰希瞬间确定了指挥者,然后残酷地在频道里下达了强杀指令。
赛后是两队礼仪性的握手,王杰希在队伍中央看到了那个低着头的新人。似乎是在场下胆怯,又似乎是已经回味起了战局,站的姿势一动不动,王杰希都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他低着头连手都忘了伸。
这种被生生无视的体验对王杰希来说着实有些罕见。怎么说他也是第三赛季最夺眼球的风云人物,像韩文清这样眼界高,一心只想杀到顶峰,对他反应稍显平淡的,有,可是彻底无视了他的,还真没人敢。
王杰希挑了挑左边的眉毛,自顾自伸手过去捏紧,仰仗着一厘米的身高优势对着那个新人的头顶大声道:“打得不错!”
“啊!”肖时钦吓得整个人一抖。
“喔!”王杰希被反吓得忘记收回了手。
两个人尴尬地对视着,其余队员齐刷刷扭头看过来,盯得肖时钦更加局促。最后还是王杰希轻声补充了一句“漂亮的指挥”,给肖时钦的“谢谢前辈”铺了台阶。
难道赛场上足够机灵,赛场外却是个呆的?彼时的王杰希还未成长到可以内心毫无波澜地试探每一个潜在对手的程度,见肖时钦的反应有些迟钝,不由担心起来,甚至没有注意到方士谦看他走神,也怀疑王杰希是不是个呆的。
赛后采访的时间不长,虽然有先后,时间差总不是太大。在选手通道,王杰希又一次看见了走在队尾的那个新人,不由多打量了两眼。雷霆团队赛的后半部分,也就是指挥转交之后,才是真正有可圈可点之处,按理说,此刻最被队伍簇拥着的就是他,但似乎是他自己不敢上前,走到他应该站的位置。
肖时钦回头的瞬间就对上王杰希的目光,确定了微草的队长是真的盯了他很久,除了羞怯也有一丝轻微的讶异。随即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些脚步,故意落在了后头。
“……肖时钦。刚才有点走神……给前辈添麻烦了。”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王杰希听出来那是他的自我介绍。其实在团队赛结束,离开比赛席,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寻找生灵灭的操作者名字。不过,被动地透露与主动介绍仍是完全不同的意味。除了被盯着不得不搭话来解除尴尬,这也是一种来往的信号,而王杰希觉得这很合理,因为在他看来,肖时钦毫无疑问是雷霆最值得注意的选手。
于是王杰希也笑着压低了声音:“王杰希,兼任微草指挥,期待和你的下次交手。”
通常来说,王杰希的介绍是“微草队长”会更合理,但他没有选择这种说法,暗示的意味便很明显。肖时钦愣了一下,语气跟着慌乱起来:“呃我不是……因为队长被限制所以临时!”
“所以说指挥得很漂亮啊,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指挥的话,说不定这场团队赛我们会很艰难。你很适合。”
肖时钦彻底惊愕,以至于他来不及遮掩眼中的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时,只得匆匆把目光移开:“是前辈……太谦虚了。”
两人的对话就到此终止,肖时钦又加快脚步,跟上了雷霆的队尾,不安地看了一眼队长的方向,很快神色如常,仿佛一直没有离开过。
为什么要这么谨慎,雷霆难度没有让他当指挥的意思吗?
王杰希毫无征兆地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和谐,那件像是魔道学者套了个板甲骑扫帚,骑士却穿着法袍风流倜傥……
肖时钦是该站在光下的,他有值得被注意的闪耀之处,也有向往着光芒的心,适合他的该是清晰明朗的白天。
王杰希追逐着视觉的绚烂华丽,不仅是王不留行诡谲的操作,也包括了对身边人的期冀。他总是像个摄影师,见到拍摄的对象,就能判断适合的背景光;如果不成,就是一种缺憾。
“王杰希,你这是要捧杀他啊?刚才的话说不定会给他添麻烦哦。”方士谦晃到王杰希边上,刻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
王杰希走神得厉害,被直接撞出一个踉跄,却还没忘记本能地回一句:“为什么?”
“我刚听咱底下人说呢,原本这个机械师是不管指挥的,好像意识到局面不对,自己在频道里敲字说来当指挥……也亏得队友听他呢。不知道现在他们队长面上挂不挂得住,毕竟不是所有队长都和林队那样的。”
方士谦说着还伸了个懒腰,将手放在自己后脑勺上散漫地继续走。过了一个赛季,林杰的名字已经不再那么频繁地被提起,但是王杰希从不介意,也不吝啬对林杰人格的肯定。任何战队,都需要有接纳贤才的包容,但能做到像林杰那样完全放弃自己来成就团队的并不多。
“嗯,如果雷霆连接纳他的心都没有,那也就只能这样了。有这份心的,不差我这一句;没有的,我说不说都一样。不过……我想接下来要他的战队不会少,雷霆还得努力争取才行。”
方士谦撇了撇嘴:“你倒是对他也很看好嘛。”
“不值得吗?”王杰希笑了笑,他才不信方士谦看不出来。
“玩战术溜的,哪怕手残都是宝,何况是手不残的呢。我简直不敢想象这赛季之后是怎样的祸害横行了。”方士谦记起林杰提到王不留行时,王杰希眼里那无法抑制的光,在心中暗自摇头。
事情的发展和两人的猜测相符,雷霆果然将指挥权交给了肖时钦,而雷霆的队长只是说了句实话——本能当者居之。
变更指挥者的雷霆宛如脱胎换骨,一时频爆冷门,但在精彩纷呈,新秀迭出的第四赛季,似乎也显得不是那么出挑。
季后赛的赛程表上,雷霆与微草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分组,这代表如果他们要相遇,只有可能是决赛,而无论哪一方都不相信这个可能。王杰希也未在对付雷霆上下更多的功夫,但他还是在季后赛纷杂的信息中提取了一条——肖时钦接替了雷霆队长职务。
从职位上来说,他们倒是站在了相同的高度,队长与指挥,王牌兼核心。新队长上任,如果是同属四赛季的选手,大概已经发消息祝贺了,那么自己是不是也算有理由联系一下?
他拿出手机,找到肖时钦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季后赛加油。”绿色气泡的出现在空空荡荡的短信界面上,打破了自加上好友以来长久的沉默。
肖时钦稍晚才回复,灰白的气泡像是本人那样平和的气质,不惹眼,但放在哪里都是合适的:“不好意思,刚刚从训练室回来,手机静音了。我看了下赛制,好像前辈那一组的阵容更加可怕一些……这样安排的话,也没法和前辈交手了。”
“哦,你想和微草打?”
“也不是,只是不能经常交流有点遗憾。”
王杰希莫名其妙,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这个“经常交流”除了比赛还能是什么,但那样的话,也无非是常规赛制的两次,季后赛就看运气了,至少今年他们就错过了这次的机会。但为什么是微草呢?和哪支战队打不是交流?
“真的想要交流的话,也不限于赛制,只要双方时间都能安排就行。”
肖时钦的回复只有一个感叹号,让人无法判断是对答案的意外还是兴奋。王杰希想了想,也许自己误解了肖时钦的意思,所以给了他一个不太对题的答复,不过信息有限,隔着屏幕他也不知道肖时钦现实中处于一个什么状态,索性不去猜了。也许别人会在意一段对话没有收尾,可王杰希的思维也是跳跃惯了,短信就停留在这里,他也没觉得不妥。
季后赛的赛程更加艰难,王杰希转眼就忘了这个半允诺性质的对话,所以当肖时钦再度提出“交流”时,他发现自己是该兑现的。
随着两个角色的生命在零点几秒内先后像陨落的流星一滑到底,场内爆发的呐喊浪潮震得王杰希发晕,即使是vip区依旧是满场的鬼哭狼嚎,声嘶力竭。季冷舍命一击一叶之秋成功,这场比赛的胜负就已奠定,而霸图的主力俱在,剩下单方面的屠杀也没有太多意义。王杰希趁着左右不注意,已经准备溜之大吉,却在离开vip区的前一秒被人轻扯了一下。
肖时钦合上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手里已经拎好了所有的随身物品:“前辈,有时间一起复盘吗?”
王杰希看了看他的座位,附近没有雷霆的队员,而王杰希也是独自前来。微草的夏休实则已经开始,尽管有留队的,但立即对总决赛复盘无异于是回味遗憾,多数战队都不会这样做——但有些东西是过期便会作废的,比如激情。
那么,和这个精于战术的人讨论,又会如何呢?王杰希几乎是略过了犹豫的步骤,朝肖时钦点了头。
诚然战局的逆转是从季冷发动舍命一击开始的,他们都不会认为那只是把握时机的结果。如果叶秋在看见团队赛的刺客时还能不有所提防,他也就不是叶秋了。张新杰在全局的部署究竟如何将这一瞬编入计划,这是他们需要深刻研究的东西。
和肖时钦复盘的感觉有些奇妙,王杰希原本觉得他们属于不同的战队,即便是复盘也只能点到即止,而肖时钦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分析铺开,一点一点与王杰希的看法核对。或许是受到感染,又可能是夜晚容易使人卸下防备,王杰希在不透露战队机密的条件下,也是知无不言。
肖时钦的思路对王杰希来说,要细致得多。魔道学者的视角一直是俯瞰,因此看到的从来都是全场,也更顾及大局,战术的细节却无法做到极致精细。肖时钦则将细节填补到那些朦胧的区域,使脉络彻底清晰。张新杰那环环相扣的战术,也是在两人的讨论下才拼成了完整的链。而当肖时钦说完了一长串分析,渴得下床找水,王杰希才注意到日期已经变更。
这一盘足够好,好到他们都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因此可以客观地评价它;同时它又足够精彩,蕴含的计算是值得消耗一整晚来深究的。至于讨论之后的快意,是拨云见日后的清醒所致,还是对自己没有看错人的欣慰,王杰希没有仔细考虑这一点。

夏休并不漫长,时间在技术与数据的备战中一晃而过,两人都已经熬过了最难捱的那个炎热季节。在四赛季过后,战术与分析也称为了机密的一种,王杰希与肖时钦没有再进行过那么完整的复盘,聊天记录里零碎的几句交谈间越来越多地插入了日常琐碎。
王杰希的威信在微草日渐提升,而肖时钦则比前一任队长更好欺负,在雷霆的食物链逐渐往生产者的方向移动着。但是到了晚上,两人的画风还是默契地回到一致。
从饮食到队员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从设备更新到为什么同样打游戏,只有肖时钦近视了,度数还挺深…………
王杰希窝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看到的对话不算完全没有营养,却比他一贯的风格懒散得多。也说不清两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平日不外显的、并不十分务实勤快的一面反而轻易暴露给了肖时钦。
一段关系的伊始总需要复数的理由与足够的因缘,要延续却显得理所当然。也许是认可对肖时钦来说有着尤为重要的意义,也许是王杰希心中怀着期待便无法停止关注,在战队与出道赛季看起来都没有太多交集的两个人,凭着各自独特的需求联系了一起。

3 五赛季-变焦
王杰希眼光不错,叶修如是说。因为叶修认真说的话都很靠谱,所以这是个真理。
冷静与客观能让他作出正确的判断,尽职尽责就使他会花大量的精力在对手的研究上。至于有些特殊原因的,就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关注微小的变化,甚至是赛场之外。
——比如王杰希在看雷霆客场对皇风的比赛回放,彻底确认肖时钦正逐渐变得内敛而被动,甚至是偶尔的缄默。
起初王杰希以为这是成为队长之后变得更加忙碌,而这种情况在雷霆的状况稳定之后仍在继续。雷霆可以阻击中游的战队,甚至偶尔在面对豪门时于团队赛翻盘,但却胜得越来越艰险,生灵灭在赛场上也是处处受制。赛后的肖时钦会说一些不算太违心的客套话,但语气总是沉闷的,远不如那一晚剖析战术时的神采。
王杰希终于明白,那是绝大多数选手都会面对的新秀墙,正在磨砺消耗着肖时钦。雷霆在经历了一段稳步上升后,进入了平台期。这也能够解释肖时钦最近纠结在忙碌什么。
新秀墙是一个很微妙的分水岭,翻越这堵墙必要做出改变,其中甚至可能包括部分心境上的变化。肖时钦就有这种可能了。
王杰希的手松开鼠标,移向了一侧的咖啡杯。作为对手,他不会同情肖时钦的遭遇,接受一切结果,此外什么也不用做;作为朋友,他又不能提出建议,只能等肖时钦自己摸索到出路。
“季后赛等你交流。”王杰希发完短信等了几分钟没有看到回复,一翻手机就关灯睡觉了。
预期与现实永远是不同的,王杰希很清楚这种差距能夸张到何等地步。微草现在常规赛第三的排位,意味着要与雷霆在首轮相遇,雷霆必须排到第六,但就赛程来看,相当困难。至于坚持到第二轮碰面,王杰希实在不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高。

第二天,王杰希在按灭闹铃后便看见了锁屏界面的短信回复,发件人赫然是肖时钦。再一看内容,“明天早上我想来微草俱乐部,方便吗?”,王杰希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这不能怪肖时钦回得太迟,只是时间上比较凑巧,正好在王杰希休息后的几分钟。王杰希的作息没有张新杰那样规律,前后一个小时的范围内可谓随心所欲,这点偏差完全就是一个巧合能够办到的了。
按照王杰希对肖时钦的认知,没有得到许可的话他是不会贸然前来的,而这次有些不同。只是一个正巧在B市的客场,提出见面本身就显得有些急躁,更何况连理由都没有说明。那么同理,王杰希也没有理由认为肖时钦会如同往常地不出现。
肖时钦在就等在大厅里,毕竟是战队队长,不显得那么局促,但是从他没有选择距离不远的沙发,还是能看出轻微的不自在。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在空气中弥漫着谜一样的早餐味,为现代简约的大厅风格增添了一股地气——极不和谐。
“不好意思,来太早了……”
来得早其实是不想过多影响到战队安排,虽然或多或少冒犯,总的来说是比较体贴的举动,但肖时钦还是非常认真地道了歉。
“你买的这个……”王杰希闻着浓烈的气味,断定这是豆汁无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闻到气味就落荒而逃的人,而后才惊觉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他带豆汁。
就算早饭不强制,俱乐部总是会提供健康卫生的早餐,类似于粥与花卷,营养上也搭配得当,即使喜欢外边的小吃店,也犯不着顶着狗仔的围观跑出去买。
“过来顺路的。”肖时钦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连带着眼镜小幅度下滑了一点,显得精神有点不足。
王杰希从他手里捞过早餐袋,带着他往宿舍走,同时已经开始掀杯盖:“也不多休息会儿,昨天客场很累吧。”
“嗯但是太晚会麻烦啊……”
“其实今天上午我们没有安排,你在我房间里休息……你怎么了?”王杰希回头,疑惑地看着肖时钦慢慢和他拉开了距离,捂着半张脸似乎很痛苦。
“真的好喝吗?那个东西,早上我也尝试了一下,味道实在是……”
“不敢恭维?”
“呃……也许吧,我找不到好词来形容。”
王杰希笑起来,把盖子又扣回去:“不是本地人很难喜欢的,不用勉强。倒是你带杯豆汁来讨好我,在图谋什么?”
泔水的气味顿时消散了不少,依旧难闻,但提了一路也已经习惯。肖时钦几步快走站到王杰希身边,没有回答。但是当王杰希关上了队长单人宿舍的门,肖时钦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想知道魔术师是怎么改变的。”
“真是直接……你不是都看在眼里吗,战术分析也做了不少吧。就是那样,先强迫自己走机械化的连招,然后——”
“我是说……很难吧。和习惯的经验意识完全对着干,应该很难受。”
王杰希愣了愣神。肖时钦的性格比较随和谦逊,有时甚至礼貌到了说话还要按照顺序的地步,打断别人说话的事情更是从来没有过,今天倒是有点犀利。
如果连肖时钦都直奔主题,那么王杰希也没有必要作累赘的说明,他沉默了一会儿,答案精简成了一句:“今年我们想要冠军。”
“哎?啊,冠军啊……今年微草确实很强,团队赛也没有脱节的问题,可是如果成功了的话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啊不对……我问到机密了,不回答也可以。”
“不是机密了啊,记者会上我说过不再用魔术师了。”
“那个发言……我以为说的是这个赛季。”肖时钦的回答声音有些无力。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推论本身掺杂了多少个人感情的因素,他自己也说不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对你说谎不好,所以那不是暂缓之计,而是最终的决定。”王杰希搭着肖时钦的肩,坐到他身边,“因为我没有新秀墙,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不改变也可行’的回答……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不改变,就像所有人都不会停滞不前。”
肖时钦的呼吸像是凝结了般缓慢,最终长出了一口气:“你说的对,必须改变。”
“早就决定了吧?”
“是啊……战术上的问题。你看出来了?”
“或许有一点,是雷霆过度依赖‘开创攻击局面’的特点吧。要完全从这个层面来突破,倒是有点难以想象,毕竟这不算缺点。不过四大战术师的思路,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明明自己根本差不到哪里去……”
王杰希摇头,拍了拍肖时钦的背:“主要还是我觉得,你不是懦弱的人。”
没有再等肖时钦的回应,王杰希把被子铺开,窗帘拉到一起,房间瞬间进入了催生困倦的气氛,昏暗的光予人以安全感。不知道是因为打理得当还是主人本身的缘故,房间里的气味很淡,却很安宁——如果不算令人肝颤的豆汁味道的话。
“好好睡一觉吧,你的航班订了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一刻。你要去训练了吗?”
王杰希倚着门,手里还握住门把,随即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你希望我喝着豆汁哄你睡觉吗?”
且不说肖队长睡觉从不用人哄,哄别人还差不多,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大概就要梦魇缠身了。
“不……不用了!你去忙吧!”
看到肖时钦一脸惊恐,脑袋摇得眼镜都快飞出去,王杰希恶作剧成功般扬起嘴角:“好的,休息吧。”
肖时钦的一觉就睡到了下午。王杰希推测着是昨晚没有睡好,怕吵到就没有回房间。复盘也不需要账号卡,一台电脑与数据就可以完成了。一点一点拆分着战局,时不时跟上主力队员的搭腔,结束时看了看表,耗时竟然比平常多了不少。
王杰希看了眼钟,怀疑是不是来人给微草挂上了个细致的buff。
微草到底还是有队员留意到了肖时钦的到访,王杰希宣布接下来自主训练的时候,方士谦调侃了王杰希把人绑房间里,都不好好招待。王杰希也不跟他辩,顺口就说回房间去把人弄醒,收获了背后一片惊恐的目光。
敢情还是打晕的??队长你别玩这么大啊!
“睡够了吗?”王杰希虽然是秉着叫醒的念头来的,开门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不知是体贴还是传闻中鬼魅般查房铸就的习惯。
“太够了,今晚估计又要失眠。”
肖时钦刚刚醒来,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另一手去床头柜上摸眼镜。头上深棕的头发翘起了一撮,被王杰希伸手压下来。
“下周比赛不难也不能作息混乱啊。要是没睡醒,智商发挥不了,那你还有什么作用?”
肖时钦被碰到头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戴好眼镜,接受了这个有些亲昵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像被你安慰鼓励的微草队员来着。”
“不会,我一般直接评价他们的行为来鼓励,但雷霆的队长应该不需要我的点评。”王杰希伸出双臂,短暂地拥抱了一下肖时钦,“那就这样吧。加油。”
肖时钦顺势半扶半搂了王杰希的腰,将额头往前抵在温暖的肩窝里。他的决定并不会因王杰希的话而更改,这一点被对方看的很清楚,所以王杰希给的,是他所期望的支持方式。
他不会将这全部归因于王杰希隐蔽的体恤,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了解。肖时钦原本以为他才是对彼此关系更加上心的人,但事实却在说明,王杰希对此同样清楚。

4 六赛季-跟焦
王杰希罕见地没有阻止队伍里忿忿的谩骂。毫无疑问,发泄是缓解情绪最有效的办法,如果粗俗的语言就能消磨这次失利带来的影响,他甚至还有可能赞成。但今天的放任,也是因为他同样受到了影响。
点评的话完全可以猜到,类似于微草的选手心理素质还是有所欠缺,不够沉稳,队长王杰希无法稳住场面,黄少天的垃圾话在压力最大的总决赛上成功摧毁了对手的冷静,证明了这绝不是多余的操作……嘉宾侃侃而谈,完全的事后诸葛亮,但又圆得不错。
他们的老板一定也如去年那样,早早订好了庆功宴,知道胜负未知,却也相信着自己的战队能够夺冠——去年的微草确实捧回了冠军的奖杯,但今年这一桌丰盛的晚餐,大概无人落座了。
领队的经理也在安抚着队员,可在战斗中被一个不会停止垃圾话的对手打败,这种刺痛只有当事人最能体会。
王杰希觉得此时劝说不会奏效,让队员各自找喜欢的方式发泄都比梳理情绪来得靠谱,于是跟经理应了几句就心不在焉,早早地离开队伍,打算一个人散心。一个随意的转身,就看见了拿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的肖时钦。
他第一次完全没有搭腔的热情,按照原定路线,视若不见地从肖时钦身边走过去。这种可能肖时钦也已经考虑到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窘迫,挪动脚步,保持着距离远远地跟在王杰希身后走着。
王杰希在离开场馆前就换下了队服,穿着一件轻薄的黑色T恤,在人堆里的身型却依旧扎眼,肖时钦倒是戴了个鸭舌帽,阴影把面部特征隐了不少。但提心吊胆的人依旧只有肖时钦。街上的行人不会将这两个隔着十几米距离的人联系在一起,但其中一人的暴露仍是概率不低的事。
疯狂就是冒险的本质,也是王杰希的目的,尽管也很难想象这会是他做出来的决定。魔术师的思维永远是难以捕捉的,但却是有效的,王杰希的做法,必然是对他来说最为可行。
两人晃着晃着就到了市中心的广场,高楼上从巨大的纵向荧屏上滚动着广告,显然不是仅给寥寥几人看的,过分斑斓的色泽也像是在提示这个区域人群的密度,像是个警示牌。隔了一个拐角都能听见的喧闹声更是如警钟一般,却偏偏没有能止住王杰希的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认出这个地方是哪儿没有,就笔直地往里钻。
这下肖时钦可是彻底吓坏了,就算这是蓝雨主场,微草的粉丝相对少一些,那也不代表就可以随随便便,没有防护措施地走进CBD之类的地方啊。肖时钦喊的名字刚说了个“王”,就意识到那比王杰希的举动还要危险,无奈只能压低帽檐追上去。
跟着他就被水珠沾到了手臂。
他们的面前是人工喷泉,没有水池,落下的水直接流进一个个小的下水孔。虽然不怎么壮观,但在现代化的建筑前,简约的风格倒是更加合适。
比起肖时钦的犹豫,王杰希直接淋着水走到了喷泉的范围里。那里只有圈内在地面踩水的小孩,还有圈外盯着孩子们的父母——这些人多半不会对电竞圈有所了解。
有小女孩看到哥哥们走过来,没有多想就朝两人甩了一点水,鸭舌帽恰巧拯救了肖时钦的眼镜。
王杰希走的路线更加靠近喷泉,衣服沾湿不少,略微与皮肤贴合在一起,头发也有几绺黏在了一起。看起来是有些凌乱和狼狈,但是对于本人而言,却有一点放任的爽快。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与小孩子也没有太多分别,纯粹地追求胜利,失败也会沮丧,只是这种沮丧包含了部分自责在内。但既然是自责,也就没有和人分享的必要。
肖时钦几步小跑,扳住了王杰希的肩膀。王杰希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顺势转过身来,面对肖时钦,口吻在一贯的冷静之余,甚至带上了一点疏远的意味:“今天不是个好的时机。”
肖时钦收回了手。他的帽檐遮住了落在脸上的光,让人无法判断他是否真正平静,但回答确实给人安定的感觉:“我知道。”
“如果你是和往常一样,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支持,那么今天不可能。失败者没有可以提供的东西。”
“我知道。”
王杰希抿了抿嘴唇,沉默。
肖时钦给的回答固然不好,但这直接说明了一个趋势,无论王杰希叙述什么,客观的事实,或是有一些挖苦在内的成分,肖时钦都会回答“我知道”。
确实知道。善于分析对手的肖时钦,在自己观察他的同时,怕是早已反过来将他也给看透了。王杰希的心思复杂不假,但肖时钦又何尝不是心细的人呢?
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冲动藉由比赛的压抑情绪翻涌了上来。他本不是喜欢将那一层窗户纸捅破的人,但他更无法忍受思路尽在他人掌握的感觉,否则他也就不会是魔术师了。在特定的情况下,就像小鬼的叛逆,宁愿孤注一掷走一条明知凶险的道路,却不愿意听从更可能正确的判断。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情不好,完全可以拒绝你。”王杰希说完,自己率先心惊了起来。他用出了“拒绝”,而肖时钦分明什么都没有说。直觉代替理智做了判断,中间跳了许多步骤,然后直接推论肖时钦的来意。
固然再强的直觉也有谬误的可能,但这毕竟没有发生。
肖时钦的身体终于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竟然有些微的发冷。这种刻意的吊诡终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更何况,还是直接将那一层屏障轰得一干二净,逼着他摊牌。
“……知道。”肖时钦回答时嗓子都有点发涩。只有这个回答是不行的,这实则并非是与否的问题,所以他不能继续处于被动的位置,王杰希正是不满他的答案才出人意料,“——你要拒绝吗?”
“我……”
两人的距离足够近,王杰希一抬手就攥住了肖时钦的领子。姿势看似有攻击性,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气氛。领口没有缩紧到压迫喉管,也无半点争执时会有的拖拽,反而像是不敢放对方离开的意味。
“——怎么可能啊,那样的话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不可能拒绝,那是比接受还要坚决的态度。肖时钦的心情又只能用他曾发给王杰希的那个“!”来形容了。
欣喜是无可辩驳的。即使事先对这个结果有了一定的预计,他仍保守地估计需要给王杰希足够的时间。但王杰希给了他回应——不需要等待。
习惯了揣摩别人的肖时钦,其实心里矛盾地希望能够不要再去猜。不管是将疑虑直接说出来,还是坦诚地从不设防,能不让他再做心累的揣测就好。每一次与王杰希的接触,都是因为王杰希含有邀约意味的肯定,但在接触后又一次次地得到王杰希的反馈“不需要想那么多”,于是又渴望着下一次接触。因此他们的联系从未断过。这是默契的一种,却不完全是熟悉所致,另一重要因素其实是在本质上他们几乎相合。
知道对方的心思,却仍旧不紧不慢地吊着对方,这绝不是王杰希会做的事。
“抱歉,我不该那么问的。但这件事上很难有自信——对我来说。”肖时钦的手掌覆在了王杰希攥着他领口的拳上,手指轻巧地拨开王杰希紧绷的五指,换作自己的手与之交握,语调也压低了少许,“有人看过来了,跟我走吗?”
王杰希回过头,是陪在孩子们身边的一对夫妻正盯着他们,眼神看不出是疑惑还是警惕。虽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知道荣耀,或者在某处看到了决赛的荧幕,不过更大的概率,是王杰希刚刚攥肖时钦的领子,让这对父母担心会发生暴力。
王杰希还希望听肖时钦作出解释,不过他现在也稍稍冷静了下来,知道这些话不是该在这里说的。他们停留的时间已经过长了,何况这里离比赛的会场没有那么远,方才的观众随时可能出现。
“好。”他垂下了手,没有松开掌心。

踏入宾馆房间的一瞬间,就像是躲过了一切监视与危险,接吻甚至快过落锁的声音。两人十分默契地纠缠在一起,就在门口狭窄的角落里拥抱。肖时钦分出手想要开灯,却被王杰希按住了。
“为什么要选现在、这个时间?”王杰希一侧的肩抵着墙,身体则向墙角倾斜,大有逼问的气势。
“就因为是现在……”肖时钦视力不佳的问题在黑暗中暴露得更加明显,看不清王杰希的表情,他的四指顺着颈侧抚摸移动,停留在王杰希的后颈轻按,气氛仿佛在他的指尖变得柔软,“算是趁人之危吧。”
王杰希不悦的哼声传来,肖时钦猜想他在这个时候应该是皱眉或者眯了眼睛:“因为我们输了?”
“我不是很想承认……就不要说清楚了吧。”
“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不是担心这个!”肖时钦拍了拍王杰希的肩,往对方没有挨着的那一侧走了一步,却见他是铁了心不让,也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好吧,其实输了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情绪失控了。要找一个你情绪化的时间太难,我不知道错过了今晚还会不会有。”
王杰希的眼睛如肖时钦所猜测的又眯了一下,但这次是疑惑的。“情绪失控是时机”的道理在他听来没有那么顺耳,他发出一声上扬的鼻音,示意肖时钦继续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冷静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跟旁观者似的……多数情况下这是优点,但是用在感情上就太残忍了。所以我想大概只有在你情绪化的时候才会为自己考虑。不是怎么回答比较好,而是你自己怎么想,在感情上需要自私。哪怕是有在闹情绪,但是这个时候反而比较诚实——”
话说的多并不代表自信,肖时钦正是在亲力印证这一点。越是在紧张情况下说出的话,漏洞就越多,也就越需要不断追加说明来修补。但对王杰希来说,话说得漂亮与否一点也不重要,他只要听懂肖时钦想表达的意思就好。
王杰希没有将话听完,他的回应是用延绵的亲吻来阻止对方继续说,一直堵到自己也险些接不上气。末了,才松开肖时钦的肩膀:“说的对,我就不该给你下套的机会。节奏交给你……太危险了。”王杰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就是我个人的意愿,就算冷静地想也是同样的结果。你的算盘打得不错,但其实,不打也可以。”
肖时钦眨了眨眼睛,幸亏是黑暗的环境,没有暴露他脸上发红的迹象。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直至王杰希转身去包里翻找了什么东西,走进浴室,肖时钦仍旧呆在离墙角不远的地方。
他恍然间发现这一切的流程都是那么诡异,为什么明明说是自己的节奏,但好像从表白到承认动机,都像是被胁迫的呢?
接下来的夜晚相安无事。两人背对着入睡,却相拥着转醒——半夜时肖时钦迷迷糊糊转了个身敞开怀抱,然后王杰希一点一点挪动着,朝着最舒服的位置猫了进去。在身体接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个微小的僵直,但是谁也没有睁眼,一边装睡一边揽紧了另一个身体。
晨光有片刻透过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却又像不忍打扰地迅速挪开了脚步。不过确实有那样的几分钟,两人一同被光芒包裹着。如果王杰希不是还在熟睡中的话,或许能看到他想要的画面。

【肖王肖】背后灵

本文与玄学内容相关,排斥这些的请考虑回避
大学社团设定,酌情夸张
迟了点的小肖生贺,虽然晚了还是要说生日快乐!
-----------------------------------------------------
1
肖时钦是科技社的精英骨干,肱骨之臣,换句话说——深度技术宅。老社长考研前夕,语重心长地将社团里一群作息颠倒、苍白皮肤、以泡面为食的眼镜怪们托孤给了肖时钦,然后就如删号般人间蒸发了。从此,肖时钦成了这里的社长。
这里我们要简单说明一下科技社。
科技社,别称geek社,现任社长肖时钦,骨干成员方学才、米修远、鲁亦宁等,本届新加入社团成立以来唯一一个妹子——戴妍琦。社团主要活动分线上线下:线上主要负责网络技术or软件技术研究,偶尔祸害全学校的网站;线下负责各项新兴技术,兼顾拆迁工作,凭借卓越的抢怪……不,抢生意技术,让学校电器维修部几乎裁员。虽然社员的生活成本很低,只要不断网,就可以无补给地蹦哒三天,但是自古以来,科学就不是穷人玩得起的,需要各类顶尖设备的科技社,经费一直捉襟见肘。今天,好社长肖时钦也在为社员的健康与社团的前途心累着。
科技社的头号大敌,即是一条过道之隔的玄学社。
如果说科技社的选址是出于设备及网络的考虑,没有太多选择的话,玄学社的搬迁就非常的迷了。据说,社长王杰希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了跳得不行的方士谦,第二把火烧了风头正盛的思辨社,第三把火烧了自己的旧址,美其名曰“风水好”,迅速霸占楼层最高采光却最差,颇有阴森感的科技社对面空教室。
与其说是风水好,不如说是逼格高。
中东的战局告诉我们,什么问题都可以调和,唯独资源与信仰不能。
玄学与科学,就存在这样的对立。自从玄学社搬来,两边明争暗斗,较量不断。有时从一边传来“科技就是力量”的咆哮,另一边就齐刷刷念起“离中虚,坎中满”。社团活动结束,两社也从来不顾什么靠右行驶,只挨着自己的这边墙走,似乎踏上另半边的过道都是一种耻辱。玄学社称其“楚河汉界”,科技社则解释这条过道“电阻太大”,总之,矛盾与纠纷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的。
其实肖时钦并不太热衷和对面的战争,但是见底下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好劝阻什么。毕竟,如果他坦白交待自己其实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恐怕也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而且,比起对面的社团,他更感兴趣社长王杰希本人这件事——
“学长做完实验的当天夜里,标本室的猫头骨骼就不见了!”——来自对头社社员柳非。
“卧槽我跟你说他算卦真神了,说午饭有秋葵让我别去结果真……(下略)”——来自思辨社副社长黄少天。
“他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就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像是真的有刀尖抵着背啊。王杰希前辈果然是神秘的人~”——来自话剧社代理社长江波涛。
王杰希身上背负的怪谈也让他排上了校园风云人物,但本人好像不太在意。肖时钦和王杰希也并非毫无交流,偶尔见面打个招呼也不会和底下的社员们一样苦大仇深,至少他觉得王杰希是个不错的人,说的话也十分有可信度。
但自古将帅不相对(肖时钦全然忘了此时他已经被对面洗脑),肖时钦不好直接去找王杰希,于是从社团手册里找到王杰希的信息,发了个短信过去,提议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和解。你看……这样两边较劲都影响秩序啊。”
王杰希的回复很快:“嗯,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本来也就没什么争吵的必要。下回就和他们说。”
肖时钦满心欢喜,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以为僵硬的气氛即将结束。新一周,两边开始捉对怼了起来,一时蓍草螺钉零落满地。刘小别扯着米修远说“我看你近日不顺,一日三餐须得素食静心”,鲁亦宁动动手指,随手向暗搓搓挪过来的袁柏清扔了个捕鼠夹,打响了战争的第一枪。
“说好的和解!!”肖时钦短信发出时怒得连耳朵上夹着的电笔都忘记拿下来。
“我都看见了,你们副社欺负了老方,小鬼也招惹了我们这边好多人吧,还是蛮公平的。而且今天我没掺合啊?”
敢情这事你一个社长带头挑!而且看在座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萎靡样,究竟谁欺负谁啊!肖时钦震怒,决定约王杰希面谈。
王杰希的短信立刻就回了——“你请客?”

肖时钦最终选定了学校边上的一家星巴克。这实在不是出于什么深层的考虑,而是单纯因为他手底下的一群夜猫子隔三差五就要来这边补充咖啡,或者在周末集群蹭网。久而久之,这里被科技社称为“第二领地”,当然,在解卦前需要绿茶清清嗓的玄学社成员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王杰希在预定时间的前五分钟施施然进入咖啡馆,左顾右盼,然后坐到了肖时钦的对面。
两人都只是简单地穿着T恤加牛仔裤,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世界的人。至于学术对立?好像不存在的。
肖时钦虽然见过王杰希,但他印象中王杰希的穿着并不是很随意的类型,甚至他还听过玄学社副社长方士谦吐槽王杰希每次都搭配得人模狗样。
“呃……我想谈谈关于……”
王杰希从容地喝了一口无论在理论上还是肖时钦预想中,他都不会去碰的冰咖啡,将双手拢在一起,支在桌面上:“下个月的校庆活动,我觉得我们可以组队参加。”
???
肖时钦不知道坏掉的脑回路到底是自己的还是王杰希的。但他确实清楚王杰希在说什么。
下个月是学校的百年校庆,各个社团被要求提供与社团活动相关的成果,可以是节目,也可以是制作的物品。虽然不强制参加,但这对于争夺社团地位是非常重要的。此外就是,或许王杰希不会在意,但肖时钦却是无比需要的——经费。
搞出一个产品对于科技社来说是信手拈来,但难却难在场地的人手上。geek总是对得起他们自己的名号,个个不爱出门,一听要参加活动更是纷纷诈病装死,请假条凑成小堆,一溜烟就没剩下几个。但没有人手,就相当于机器没有演示介绍,也没有说明书,在外行眼里就很一块废铁没了两样。而且,达不到申请场地所需的人数。
而王杰希那边呢?年年摆摊算命看相,还意外的准,至少女孩们都爱去,跟着男生也爱去了。曾经有妹子算着算着,就被看手相的一指——就他。同时玄学社的高门槛注定了它虽然出名,却成员稀少,申请人数同样不达标。
幸好这个制度还有个补救措施:允许社团间组合申请场地。
“玄学社和科技社组队?理论上……理论上是可以,但社员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吧。昨天还吵很凶,我怕这样一说,都没有人愿意来了。”肖时钦没法想象,在自己介绍新科技时,被旁边神神叨叨的言论环绕配音。
开玩笑,这真的不是互相拆台吗?简直是分手现场。
“呵呵,不会的。”王杰希轻轻笑了笑,“我不清楚你们那边的情况,不过我的社员……如果听说和你们组队,大概一个都不会缺席。”
“你确定?这也太……”找虐吗这是??
“那需要我给你一些别的理由吗?你们去年和哪个社一起借的场地?”
“……金融。”
“那么据我所知,他们今年拉了一个赞助商叫义斩,都在校外忙着,好像根本没打算借场地。漫社与cg社组队,体育类的社团集体组了个百人大团借走了体育馆……算下来,好像只有我们玄学社可以帮你们一手。”
义斩的财力确实是名至实归……肖时钦猛然想起,金融社社长杨聪和王杰希私交甚好,而且正是与玄学社今年交换了场地。对,科技社先去的邻居就是金融社。
至于帮一手……肖时钦哭笑不得,玄学社是五强社团,即使人数不达标,也可以借到场地来着。
“你们科技社选的位置与财位不是很合,不过我可以在场地上提点你一下,就算首奖可能有些困难,帮你提升几名,或是创造一些直接收入,还是可以的。”
肖时钦幡然醒悟:“这就是杨聪和你们换场地的理由?”
王杰希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咖啡,不答。
“合作!”肖时钦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简直使用了十倍于平日的果决。
“哦?社员那边……”
肖时钦尴尬,谁让他刚才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呢?偏偏太不要脸,装傻充愣的话他又说不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答:“和谐相处,共建美好生活?”
王杰希憋笑差点喷了咖啡,勉强将咖啡吞下又呛了半天,才伸出拇指:“好,就等你这句话。”
肖时钦突然觉得仿佛什么冰冷的硬物碰到了他的背,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而王杰希已经切起了那一小片蛋糕,头顶仿佛有纤毛或是烟雾一样飘渺的东西。肖时钦再一定神,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点甜……但还不错,我更喜欢抹茶一点。”王杰希点头肯定道。
“是……是哦?”肖时钦背后有点发凉,大概是空调吹出了他的心理作用。他开始相信,关于王杰希的那些传言,恐怕真不是杜撰或者业界互吹。

2
肖时钦原本以为说服社员接受和玄学社合作需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自己的社团竟然也是一样的情况。
听说要和玄学社组队,一时主动申请要去的人翻了一倍。
“呃……我们不是要去打架,大家都理智一点。”肖时钦担忧地解释道。
“哪里是打架啊,不是缓和关系吗?”
“早就打累了好吗,主要是玄学社和思辨社干起架总是把战火引到我们这边好吗?黄少天吵得我都听不到机械噪音。”
“我们是为了和平武装起义啊,不闹凶点,什么时候黄少天和方士谦打起来拔了咱们的网线怎么办?”
“我们都是和平主义者,有那个时间编编程都比闹这些有意义啊……好麻烦喔。”
最让肖时钦疑惑的还是戴妍琦:“所以我们终于要和微草联姻了吗?”
肖时钦怀疑自己对社员们的关心是不是太不够了,好像对问题本质的理解完全错误。原来,矛盾所在并不是意识形态的不同吗?原来,他们科技社竟然被搅和进了这场宿敌之战吗?
肖时钦无法安心,于是他发了个短信给王杰希:“你们社员对于要合作是什么反应?”
“迫不及待想要大干一场?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真的动手的,大家都很有分寸。”
肖时钦觉得好像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只是雷霆的孩子比较温和。可是不对啊,总有种微妙地被对方欺压的感觉,科技社也不是软柿子,就算不是五强,那也是因为受众太分散罢了……等等,好像这个思路也不太对,怎么像是自己要挑事了……
但是总之,这是件好事,他们明天就可以毫无障碍地走申请流程了。至于展示的产品,其实早就有部分已经完工,在这方面,才是科技社社员真正的热情所在。
晚上,肖时钦就在宿舍楼下约了王杰希,这才知道他们分配的宿舍其实很近,是相邻的两栋楼,不过课程重叠不多,没有印象也正常。
两人在楼下像饭后散步地逛着,肖时钦有种这好像是情侣间没事找事的做法。他虽然不是社交恐惧症,也不如绝大多数社员来的宅,但毕竟还是个宅……宿舍也是宅啊!别瞧不起蹲宿舍的。
天气是阴天,没有月亮的夜晚就只能靠远处楼里的光,其实不是什么良辰美景,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显得他们更像来谈事,肖时钦反而觉得自在了一些。
王杰希真的按照约定帮肖时钦挑了一个所谓“财路”的地点,但却拒绝解释。
“你看魔术的时候会逼魔术师自己揭秘吗?”
“不会……”但多给几个视角我基本能分析出来怎么回事。肖时钦心里暗暗补充。
“那就是了,不如现场那天自己去见证发生的事吧,怎么样?”
“你说现场?”
“对,那天就能看到结果。”
肖时钦觉得有点意思,如果说提升排位这些应该算是较大概率的话,现场见证可就是十足的自信了,肖时钦虽然不是怀疑论者,却也没觉得是临时占一占财位就能取得的效果。
不过,好奇作祟,他还是想先试一试王杰希。
“我怕那天太挤,要不你今天帮我算个什么?”
王杰希愣了一下:“我只管教,不太给别人看的。”这么说着,王杰希还是拉过肖时钦的手,轻轻地握着。右手伸进口袋,在兜里转起了硬币。
路上的光线很暗,肖时钦确定王杰希不可能看清他的掌纹,而在掌心转硬币也不是算卦的方式,但王杰希很专注,甚至将脸贴得靠近了肖时钦的手一些。
王杰希的手修长,利落,完全没有女性的柔和,但手掌相抵,肖时钦感到就像一股很淡很微弱的暖流,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上来。
“体质有点特殊,异常强烈的洞察力。好奇怪……你好像和我有关系,很强烈,但我们明显不是亲人。就是现在开始,我们的关系……甚至没看到有结束。”
肖时钦更晕,哪怕算命他都没听过这么玄乎的解释,而且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种情况并不复杂,在我这里也只有一种解释,但你不会想听的,现在告诉你只是吓人而已。”
“呃,如果你想说的不是一辈子朋友这个意思……我已经被吓到了。”
“那我们继续走吧,你就当作我说错了,忘了这件事。”王杰希异常平静,并没有失误的尴尬和懊恼,仿佛就像他说的,当作是错了。那实际错没错呢,不知道。
肖时钦认为王杰希既然被他的社员,甚至是校内一众风云人物都捧得很高,自然不会是吹出来的,单纯的一句错了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可疑。而且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将两种感受比对在一起,刚才接触到王杰希的暖流,与昨天在咖啡店里的冰冷锐利。
“王杰希,你知道……有人说和你谈话时会觉得背后有刺感吗?”
王杰希的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肖时钦也只能跟着停下,这回他的站位比王杰希靠前一些。
“你也感觉到了?”
肖时钦苦恼地挠了挠头:“是啊……怎么说呢,由我来担心是不是不太对,但我觉得你需要小心一点,因为我觉得那种感觉不是你。”
“不是我的感觉?那你感受到的是什么?”
“很冷,不友好。所以肯定不是你。”肖时钦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团绒毛或是烟雾的事,毕竟连他也不是特别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是吗,其实我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也很敏锐……”王杰希看见肖时钦忽然痛苦地瑟缩了一下,抱住自己的双臂,紧接着,一阵淡淡血腥味就从他身上传来,王杰希立即皱了眉,“你怎么了?”
见肖时钦不回答,王杰希迅速走近,绕到他的身侧,果然看见衬衣后领在昏暗的灯光下渗出几点黑红。
王杰希当机立断拉起肖时钦往回走:“跟我去医务室。”

肖时钦背上的伤口并不算太严重,但却是产生得莫名其妙。四道狭长的血痕像是被极利的刀刃割裂,出现在因不见光而苍白的皮肤上,从领口斜着到背的中间偏左,角度也非常诡异。校医查不出原因,就帮肖时钦做了个消毒,又缠了绷带,让肖时钦在这里趴一夜再走。
肖时钦有点怕疼,在处理伤口时呲牙咧嘴,抽气声响得校医都嫌弃。王杰希只在角落远远地站着,低头盯着手机,但肖时钦还是有几次扭头时捕捉到了王杰希看过来的目光。
估摸着这应该是下班时间,校医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医务室,把灯关得只剩最暗的一盏。
王杰希这时才将手机塞回裤袋,与肖时钦对视着。
“是我的问题吗?”肖时钦听见王杰希问了,但语气笃定地不像是问句。
肖时钦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件事情太玄了,但他又确实知道,是。他看着王杰希,那团朦胧的烟雾盘踞在王杰希的领子上,看上去就是一条毛茸茸的围巾。但肖时钦感受到有些冰冷的气息,像是守卫着的巨龙,抑或是警戒的毒蛇,但它却是舒张着的。
王杰希点点头,离开了一直靠着的那面墙,却是转身走向门。
“喂等等啊!”肖时钦叫住王杰希,有点不甘,但也理解王杰希是怕再次影响到他,“我是病号,刚还被你吓得不清,你要就扔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但很少会有人因此受伤……你体质很特殊。”
“呃……我觉得我好像不会二次受伤。你要对得起你刚才给我算的……那什么,不然我们马上就要友尽在这儿了。”
王杰希挑了挑眉毛:“我们的友谊开始了?”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开始了,又不会结束?”
王杰希扶额:“你太可怕了。”然后摔门而去。
肖时钦瞪着门,惊诧无语。
但是几分钟后,王杰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驱蚊花露水。不等肖时钦反应过来喊停,王杰希起手就是往肖时钦身上一通乱喷,浓烈的气味熏得肖时钦几乎背过气去。
肖时钦在心里流泪控诉着那个跑路的校医,怎么不把蚊香点上……
王杰希手持凶器,义正言辞:“大夏天你光着上身趴这儿,是真的来割肉喂鹰的吗?”
“好吧……你说的对,都对。”
王杰希扯了张椅子到门口,安静地坐着,那正好是整个房间离肖时钦最远的位置。不远处就有沙发,但是离肖时钦位置稍近,王杰希就没有考虑。
“灯我不关了,就在这里。充电器我带了,需要的话叫我,我知道你们好像不能没有这个。”
“……你真体贴。”
后半夜两人一直没有交流,肖时钦全程刷着手机,中途找王杰希要了一次充电器,然后盯着王杰希苹果的充电器干瞪眼,再看着王杰希从善如流地拿出一个转接头。
简直神秘感全无……
肖时钦刷着刷着就过了凌晨,趴着的姿势又比较催眠,夏季连夜风都是泛着热气的,肖时钦出了一身汗,粘在身上有点难受,但最终不敌困意,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王杰希倒好似浑然不觉热度,在他之后睡着,似乎是靠着墙角就那样眯了过去。
这好像是一个无聊到令人厌烦的夜晚,但不得不说,又很新奇。让一个刚刚来往一天的人来替自己守夜,各自安稳地入睡,实在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体验。
第二天早上的闹铃是女校医打开门发出的“哇啊”一声,然后捂着胸口跳离了门口王杰希的位置。
王杰希被这一吓也是身形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两只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半晌后才分清了现实和梦幻,礼貌地道了声歉就站起身退了开。
校医让肖时钦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伤口不会裂,就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肖时钦出了门,轻轻挠了挠脚踝,即使喷了花露水,还是在疏忽的地方被咬了一下。他和王杰希都比较招蚊子,可王杰希穿戴整齐,防御完善,比较难进攻,悠哉的模样又让他觉得有点羡慕。
“昨天麻烦了,那就后续合作愉快?”
王杰希伸出手和他一握:“好,合作愉快。”
然后直到校庆前,肖时钦再也没见到王杰希。

3
肖时钦早早地到场地安排好人手,看着两边的社员剑拔弩张,再看看租的位置,一边是各种先进精工产品,而另一边,满是木质的签,此外还有一些古铜钱,旧书籍之类,彻彻底底的不搭调。只有戴妍琦和柳非两个,或许因为是姑娘,倒是在一边相谈甚欢。
方士谦是最张牙舞爪的一个,怒怼全场然后又被全场、包括自己人反怼,跳着脚嚷周围人立场不稳,不够团结,都是被王杰希带坏的。结果被高英杰等一众新生不满的一句“社长人可好了”噎了回去。等再回头,竟然有种微妙的“其乐融融”感,不过方学才解释说,那是如临大敌,一致对外。
肖时钦看看方学才又看方士谦,几乎吟出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来。
可怜的方士谦,为两社的和平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方士谦,你知道王杰希去哪了吗?”
“不知道,他抛弃了他的副社长,最好别让我看见他。”方士谦一脸低沉。
“咳,好吧,看见他了帮你报仇。”肖时钦只能无力的笑笑。
到了正式放游客入场的时间,各个区域的人都已经筹备了许久,被压榨的男生们有不少已经耷拉着蔫了。
肖时钦瞅着人群中有两个并肩的男生有点眼熟,对方却更早一步看到了他,招了招手就走过来。
随着距离的缩短,肖时钦总算是看清了这两个人。
思辨社的正副社长——喻文州与黄少天。
这两个人肖时钦一点也不想招惹。据校传奇人物叶修所说,两人秉承前辈魏琛的理念,前者善思善变,后者善撕善辩,入社第一年恰逢校际比赛,打的美式2v2,两人愉快地组了个队。喻文州开场陈词仪态大方,说得评委如沐春风,频频点头;黄少天两轮攻辩口齿清晰,语速惊人,说得评委赞不绝口,掌声连连;自由辩论,若不是碍于规则的“一方不得连续发言”,两人一逗一捧几乎要说起相声,对面差点就要哭着说总结陈词了。
在这对组合新出道就夺冠后,思辨社迅速跻身社团五强,声名远播。所有被虐过的对手暗搓搓地传播了个绰号,却被两人干脆地拿来做了招牌,也就是现在著名的“剑与诅咒”,不过第一个字显然是改过了的。
校庆这件事,对思辨社来说其实相当不利,没有实际的作品,也不适合安排节目,难道要他们现场摆桌开表演赛么?然而,喻文州何许人也?两张照片配上一叠同人本,送到cg社的苏沐橙和楚云秀那里,拜托两个妹子画了设计图,再将设计图配上各种泡面罐头送进肖时钦的科技社,3D打印了一百份剑诅手办,看现在场馆里思辨社场地的人口密度,竟然是刚开实体预售就要库切……可怕,着实可怕。
“小事情这是……和玄学社组队了?”喻文州惊讶地看着淡绿色的场地,又看看另一侧是真的进入了攻击状态的玄学社员,隐秘地后撤了一步,站到黄少天侧后方。
黄少天咬着一串从美食社掠夺的三色丸子,惊呼道:“我去,你们联手这画风不要太迷,这么惊悚的场景谁赶快拉美术社或者摄影社来留念一下啊!诶不过我问真的,小事情你怎么想的,你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没办法,人手不足。杨聪今年好像都在校外忙,没有社团搭。”肖时钦老实交代。
“哦,我理解啦,你们那边比较宅都不爱出来的,所以说是你主动找的人家老王……对啊玄学社申请根本没有人数限定的,你这是投敌啊我们的友谊呢!几大箱美食的情面啊!你就这么不管不顾了,下次没收调料包喔!”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友谊,而且美食你个头,那些泡面都不是我吃的……肖时钦默默扭头。
不过平时闹归闹,他知道私下这些人关系都很好,尤其是王杰希和喻文州,真真没少被宰请客。怎么说来着,吃一顿的利益足够双方迅速握手言和,卖了自己的社长,即使是最最得力的二把手也不能信。
“说起来,杰希不来这边看着吗?我刚才好像还在美食社那里看到他。”
喻文州的话一下就引起了肖时钦的注意,王杰希在美食社?这他倒是没有想到,但是他却是急着见王杰希一面。整月不见踪影,又不来自己社的场地,肖时钦还等着当面揭他魔术的老底呢。
“哎,美食社吗,我也感兴趣那边。”
不过肖时钦的甜食控属性也算在熟人间人尽皆知,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黄少天给他指了个方向,就拉着喻文州又晃走了。
这倒是非常替他省事,肖时钦找方学才交代了一下,也离开了场地。
在人流中左闪右躲绕了几个弯,肖时钦就闻到了香甜的气息,铺面又排了长龙,一看就是美食社的标准出场。
肖时钦走近张望,很快在队伍的最前方看见了王杰希,从队伍的长度推断,即使是提早入场,大概也排了很久。王杰希恰好接过打包的食物,转身就与肖时钦的目光对上,随即朝着肖时钦走来。
“……你都不在社团。”还是整整一个月。肖时钦看向王杰希的目光起初带了点质询,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不合理的,王杰希怎么管理他的社团,那是王杰希的事。至于两人的合作,按照约定,确实是到帮忙挑选场地为止。
下一秒,王杰希将袋子递给了肖时钦:“给你。”
“给我?”
“嗯……马卡龙,我好像听说你也喜欢。”
“怎么不是算出我喜欢?”肖时钦看了一眼盒子,突然就笑了,“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这是故意给我买的。”
“怎么说?”
“没有绿茶味,但我看到柜台里有。”
王杰希也跟着笑:“你这也记得清楚,佩服。虽然我觉得,你来找我是不太安全的做法。”
“我说了,不会第二次受伤。”
王杰希挑的口味正好,基本是他最钟爱的几种,而美食社的成员手艺确实也好,这么容易失败的甜点,完成得完全不比专营店里卖的差。肖时钦一边吃着,一边跟王杰希逛。
场馆里拥挤得像是要将人压缩成沙丁鱼罐头,但王杰希拉着肖时钦,挑的路线总是在那时人少,虽然顺序奇怪,也是辗转了玩遍了各个摊位,两人在里面竟然走出了那晚散步的悠闲。
绕了一圈,他们回到了科技社与玄学社的场地,随即,肖时钦就被面前的场景惊呆了。
人群像是蜂群般挤在场地前,但这不是混乱,而是队伍长得不得不盘成蛇形。许多小型作品的前面已经挂起了“售罄”字样,至于仅作试用的中型机械,无数男生排着队掏钱,几个较为爷们的女生被女朋友怂恿着,也撩起袖子一试。而玄学社那边的队伍和科技社的来回交错着,总是尝试了一边的人,就必定也去另一侧试试。柳非抛铜币抛得手酸,方士谦也捂着脖子,宛如落枕。
“天……你怎么办到的?可别告诉我就是财位,证据不足。”
王杰希一条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肩,另一手指了指左边的场地:“你看,那是什么颜色?”
“红色?”肖时钦不解其意。
“红色是这个场地里唯一的暖色,同时,它足够鲜艳,会吸引人的注意力。”
“就算和我们相邻,那不是应该去这个红色的场地吗?”
“不是,因为它是一个棚的结构,而人们会恐惧将自己置于红色的环境中,因为这使他们感到害怕……而且,我提前探听到,在这里负责的人是社长韩文清。”
……理由好充足!!肖时钦服气:“我懂了,靠近红色,却又不敢进入红色,所以人群就会向两侧分流,而浅绿色更加明亮,又使人宁静,容易让人觉得更加安全,同时作为近门的一侧,我们的场地更易被看见。”
“你学的真快。”王杰希赞许地点头。
“但是那样,如果没有足够的手段留住人流,即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又有什么用……”肖时钦噤声了,因为答案就在他的眼前。
“你不会这个没关系呀,让你朋友帮帮你嘛,呀……要是有男友就更该让他学了,又不难,你问问我们边上呗~包教包会。”柳非给一个女生算完,从善如流地卖起了隔壁的安利。
“你说科技社的东西难?不会啊不会啊,你看我们都用的,本来是最不擅长这些的,现在也学会了。”刘小别熟练地操作了一下组装,不知道是不是手快,没劲的事竟被他拼出了花样,手指飞舞,缭乱得有一种炫酷感。
“质量……哈哈这就更不用问啦,要是容易坏,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不会买账的。”老实人邓复升也加入了这个队列。
肖时钦咽了口唾沫,明白了这俨然是利用“连职业最不对盘的我们都用,难道还会有问题吗”的思路坑蒙拐骗(但是不对,因为科技社的东西就是好),但是怎么办呢,一个是声名在外、吸引无数妹子的五大社之一,另一个是虽然朴实接地气,但回头客率百分百、造福无数非技术流宅男的最实用社团,受众一叠加,完全的效益最大化。该说不愧是,和金融社来往密切的关系吗?但是……肖时钦隐隐对自家这边有了不好的预感。
“边上那玄学社准不准的?招桃花……是真的?”有个小哥显然将信将疑。
“我们可是科技社,都和他们做邻居了,你觉得准吗?”方学才木然地说着,指了指戴妍琦,“妹子,我们社的。”都到了这份上,谁不会接谁傻逼。
那哥们显然觉得有理,这些技术死宅注孤身的世界,有个妹子那能没点技巧吗?必须是真的有运啊!一点头,就闪到了玄学社的队尾。
“太狠了!小戴都卖!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肖时钦低声惊呼。
“也没有说谎,没人说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而且准不准,他们很快就能体会到了,我有信心。”王杰希对他眨了眨眼,“不会坏你们的名声。”
肖时钦突然踮起脚尖,企图验证自己看到的东西:“等等……这怎么回事,方士谦在看诊?!”
“对啊,他就是做这个的,医是玄学五术之一,你不知道吗?”王杰希此刻的惊讶是实打实的了。
“谁知道啊!!”肖时钦简直觉得三观被重洗,也不知道是中医属玄学让他震惊,还是方士谦竟然看诊更惊悚。
暴医!这是暴医啊!!如果医生都是这样的人,肖时钦要是病人,给他十个胆也绝对不敢搞什么医患矛盾了!
王杰希满意地眯起眼,等着肖时钦的赞美。
“……厉害。”肖时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没关系,携手共建美好生活嘛,应该的。”

4
白天的游园结束,至于晚会,那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了。让人大跌眼镜的还是思辨社还真的不负众望整了个小品,个个舌灿莲花,逗得满场东倒西歪,偏偏台词中又时不时蹦出个“对方辩友”,思辨的印象硬是抹都抹不掉。不过最终还是专长于此的话剧社得到了评选的第一,毕竟主演周泽楷一出场就引爆全场女粉丝,剧本又写得好,素质是当真没得说。
在这方面输一筹,思辨社显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然,还是让周泽楷来和他们辩论单挑好了。对手任选,就是这么自信,就是这么强大!
等后台在统计最终得票结果时,肖时钦倾身凑到王杰希边上:“你说我们该是第几?”
王杰希斜眼乜他:“第一。我不是说了,我不太给人算吗?”
“不给人算,你给动物算还是给植物算啊?”何况你也回答了啊。
肖时钦原本也就是开个玩笑,哪知道王杰希扭头,眼里满是“卧槽你怎么知道”的意外。
“不是吧,你真给动物算?”
王杰希也一模一样地回嘴:“不是吧,你没看出来,故意诈我啊?”
肖时钦无辜,他真没想到去诈王杰希,谁能猜到随便一句胡扯都能命中正确答案啊!
只给动物么……肖时钦恍然间想起来一个月前的经历,那种寒冷锐利,又能够划开皮肤的毛茸茸东西,正像是某种动物。但为什么王杰希身边会有这样一只看不见的动物?
“别去想那个,我不想再看到一次了。”王杰希扭身过来,轻声提醒。
“不是说了,我不会受第二次伤吗,你都不听别人说话的?”肖时钦顺势勾了勾王杰希的脖子,将人拉到自己身边,隔着座位间的扶手挨在一起。
王杰希有点意外,但没有反抗,反而干脆拿肖时钦当起了靠垫,整个人压上来不带一点犹豫。肖时钦的话使他安定下来,也是对必须始终担忧着伤害他人的心情一个赦免。
灯光就在这时暗了下来,女主持走上来,向到场的所有人宣布已经统计出了结果,随即,最终排名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斩获第一的是在游园活动中收益与晚会排名上都居于前列的思辨社,其次是同样开展顺利的话剧社,紧接着,就是玄学社与科技社。但肖时钦与王杰希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两个社共同分摊了票数,如果按照场地来算,他们的组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刚才肖时钦问王杰希,“他们”排第几。
对于科技社来说,这次的排名上升了足足五位,实在是一个惊喜。但比起排位所得的奖金,他们在现场直接赚得的收益远高于此。
财路?肖时钦信了。
散场后,黄少天大摇大摆地晃到王杰希面前自吹自擂,然后扯着要赚了钱的王杰希请客。玄学社众不服,明明你们思辨社挣钱也是杠杠的,怎么要我们请?AA!
黄少天一合计也是这么个理,想着今儿黄少心情好,就出了这个钱,AA。话一出口就见到王杰希身边理所当然跟来的科技社队伍,大呼上当,悔不当初,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地没有想到AAA。

在餐桌上,拼酒也是难免,以往是黄少天喻文州与王杰希方士谦2v2,酒过三巡,便是阵容互换,喻文州与王杰希白,方士谦与黄少天红。
但是今天加了肖时钦,思辨社这边正提防着,谁知两杯过后,肖时钦面朝下栽在碗边。
“我去,这就倒了?”黄少天惊!
“我去,偏了,没进!”方士谦惋惜!
“等下要是人还没醒的话,杰希把他带回去吧?”喻文州看向王杰希。
王杰希也有点不知所措,肖时钦在这方面虚成这样,他是完全没有想到,不过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需要考虑的。他点了点头:“当然。”
醉归醉,闹归闹,剩下的酒还是要拼的,尤其是醉了一把手的雷霆,各个后劲迸发,倒是真的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武装是为了抗击思辨社。
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被男生们加倍关照敬酒的戴妍琦和柳非两个妹子推拒了几回,捋起袖子上场喝趴了一群男生,对着伏倒的一片后脑勺直感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王杰希看了看自己的社员们,多亏了女性战力,虽然摇摇摆摆的不少,但真跪了的还真没有,再看对面,好像连喻文州都迷迷糊糊地不太好。再一看时间,刚过门禁,想回去肯定是来不及了。在场地位最高,居功至伟的王杰希大小眼一眯,指挥把思辨社的统统运走——运送黄少天这样危险的工作当然是方士谦负责——然后带着剩下的自己人去另找酒店。
为什么不和思辨社一起?呵,那个地方没有Wi-Fi,科技社的孩子们怎么受得了??
人数到最后多出两个,王杰希一个人带看起来最惨的肖时钦,听起来也蛮合理。
在出租车上,王杰希看着投映在肖时钦脸上的灯光,惋惜地摇上车窗,阻隔了令人舒爽的骤风。
别看王杰希清醒,他毕竟是承受攻击最多的一位,支持到现在,全凭意志。到了酒店,正是使人松懈的地方,又有让人安心的家伙,王杰希终于受到了酒后劲的影响,帮两人脱了外衣外裤,就支持不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而此时,似乎早早被判定阵亡的肖时钦,却在床头灯的暖光中睁开了眼。
他揉了揉趴太久而作痛的额头,注视着侧躺着被子上的王杰希,按住发疼的眼睛:“早看到你了,出来吧。”
那团毛绒烟雾像是真的听懂了肖时钦的话,从王杰希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在半空中凝滞着。
肖时钦抬起头,摘掉了他几乎从不离身的眼镜,王杰希的身影一下子就朦胧起来,隔着床间的一条过道都看不清脸,悬浮在空中的影子却逐渐清晰,最终凝聚成了一只大白猫的形状,尾部有着黄色的环纹。但令肖时钦骇然的,还是猫的颈处有道痕迹,那里的毛驳杂稀疏,露出一点皮肤,一道血般的红痕像是项圈般套在那里,不甚规则,如同撕裂的痕迹——就像曾经被从这里粗暴地肢解过。
“抓伤我,还有……拿爪子刺了不少人的,就是你吧。”
白猫晃了晃尾巴,直视着肖时钦。
肖时钦打心底里清楚,这只猫的灵魂能够听懂他的语言。猫是富有灵性的动物,生时能够看到亲近的魂灵,死后便能与它依附的生物贴近,获得部分人类的思想。
“我知道你是什么,背后灵,对吧,但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白猫突然竖起了背,全身的毛炸开,这是一种恐吓,也表明了它拒绝离开王杰希的态度。但这只能使肖时钦将它的脖颈看得更加清楚。
是割首。
肖时钦回忆起了那个来自柳非的传言,做完实验的当天,猫头骨骼标本就消失了。
“杰希带走的猫颅骨,就是你的。”
肖时钦有种自己的心脏正在被猫柔软爪垫触碰的错觉,他触到了王杰希意外温情的一面。那就是他们共同在无月的夜晚散步时,肖时钦所感觉到的温暖气息。肖时钦对此早有感应,却还是在靠近时深受感染。
“杰希不给人算,却替动物算……所以他,是算出了你的事,将你的颅骨带出去,与尸身葬在一起……来给你安魂,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你知道杰希他,其实不渴望你的保护吗?”瞬间,肖时钦看到了白猫的闪躲,爪子僵硬,绒毛服帖,低头避开眼神,这是猫知道自己错误的标志。肖时钦暗暗庆幸,如果知道自己的错误,那么这一切会简单很多,“他不敢靠近我,因为他害怕我受伤,同样,他也不敢太过亲近自己的社员,因为那里同样,有一些我这样的人。但他……他还是会孤独。不请求你走,是因为他猜到了你的好意,他不擅长拒绝美好的东西,但是你应该知道,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对着缥缈的猫的身影,肖时钦温和地笑起来:“你的心是善的,我可以看到这一点,所以让我猜猜你这么做的原因……嗯,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所以你占着这个位置,以防未能安息的恶灵伤害他,对不对?”
肖时钦在白猫的注视下走到王杰希的床边,但那里只有一片朦胧——还有一团有着轻微温暖的力量。白猫跃到肖时钦的肩上,却没有丝毫重量。肖时钦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皮毛,俯下身把被子慢慢扯出来,盖在王杰希的身上。
对着灵魂的承诺是必须完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他即将对着一只猫的魂灵作出自己的承诺。
“——这件事情,我可以代替你做。保护杰希的事,我也可以,我向你承诺。所以你不必继续漂泊,请去正等待着你的地方吧……”

朦胧的晨雾被阳光照耀着消散,光像是粒子般从天空飘洒,又像波穿越窗户的玻璃,轻柔地落在王杰希身上。王杰希睁开双眼,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奇幻的梦了。
“你醒了。”肖时钦已经洗漱完毕,刚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走到王杰希边上,伸出手臂:“需要我扶吗?”
王杰希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的近视是多少度?”
“嗯?500多点……怎么了?”
“原来是视力……我说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王杰希伸出手,拇指从肖时钦的眼底轻柔地擦过,在暧昧中露出了点笑意,“你看见它了,对不对?”
肖时钦想点头,但是被王杰希抚摸着脸颊的感觉让他不愿意离开。好似此刻他是被王杰希抚顺皮毛,用自己的灵魂温暖着。
“我看到它好像……被割首,非常残忍的手法。请问是怎么回事?”
王杰希的眼神沉了下来,像是默哀般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又久远地如同缅怀一个朋友:“那还是新生的时候,我在实验室看到一个猫的颅骨标本,正好有点分神,顺手就算了一下,没想到发现它的身上有无法安眠的怨气。再进一步测算,又问了一些管理标本的人,才知道它是学校里的野猫……然后被恶意地屠杀了。学校为了维护这个学生,便称这是实验室需要标本,但这也没有使一切更好些,反倒是它,身首异处,深沉的悲伤与不甘。”
“所以你把他透出来,与尸身一起埋葬,结果他为了保护你,而跟在你的身后,成为背后灵,却无意间吓到了不少人。”
“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能推理出这些,很厉害。其实它总将爪子按在人们的背后,是试探那人的内心对我是否抱有恶意……但总是不够客观,伤害你的那天,应该是为了维护自己。”王杰希替他扶正眼镜,“你能够看见,但我不行,所以,谢谢你让它安息了。”
“对它就不要太苛刻,而且这不用跟我道谢的。”肖时钦伸手握住了王杰希的手,小臂用力将他扶起来。王杰希攀着他的身体,缓慢起身。
“是吗。”王杰希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啊,说起来,我昨天做了个很好的梦,梦里有只白乎乎的家伙跟我说,我身边那个小伙子不错,宜嫁宜娶,是可以相伴终生的人选,让我考虑一下。我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值得一试,你看呢?”
肖时钦的耳朵瞬间烧起一片绯红,他又一次语塞,说不出一句漂亮的话来回应,殊不知此时完全不必苛求将话说得漂亮,只要是肯定的含义,怎样都是如他所愿的结果。再一抬头,王杰希早已步履轻盈地去洗漱了。
肖时钦在光里扬起唇角。
桃花,他也信了。
END

PS:关于猫的故事,其实是几年前某中学爆出来的,是真实事件,当时看着觉得非常惊悚,觉得学校出面保这个学生无可指摘,但还是希望不幸的动物也能得到安宁;文中出现的所有社团除金融社在本人高中都是有的,高一那会儿对易学社摊子上挂的那个“算卦兼治便秘”的旗印象深刻,不过虽然投了申请,最后还是去了一个别的大社XD总之真的是很有趣

我就说一句……虽然我很喜欢这个设定,但每次看到这句话,身为司马懿的粉丝都哭晕啊呜呜呜呜呜呜宣帝是我的神啊

【肖王】星风(下)

耗时两周半我自己都觉得消耗太大……
非常长的肉章,节奏成谜
本来是考前解压,结果考完写反而有些负担。
上篇戳头像吧,手机党比较无力。
攒点人品,求赋分出好成绩。

感谢疾风风和顾一的帮忙

也许OOC
手机党不能复制这里的话往下翻评论,可以在评论区复制
大眼与小事情的cp群:372537234欢迎来玩~

简书:http://www.jianshu.com/p/1b45fa79b83d


尾声
“哦?所以说你要请假……但是这在工作制度上是不允许的。一个项目的两个负责人不能同时离开,我希望你还没有忘。”喻文州噙着笑,缓慢地翻看项目文件,修剪整齐的指甲停在了项目负责人的名字下方,“要知道,你们甚至不允许乘坐相同的航班。”
“但是喻总,这次的情况您应该比我清楚。如果我们一起去的话,可以有效缩短离开的时间。”
肖时钦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诚恳,但又有一丝焦急,这让喻文州的心里觉得有趣了起来。
“没想到还真是因为杰希?你们是什么时候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喻文州!”
“啊,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杰希是请的年假走的,你不能以同样的理由,否则顾客那里说不过去,只能更改负责人。那么,不影响你的基础工资,但是不能拿这次项目的提成,与奖金……你觉得怎样?”
“咳咳……”肖时钦在电话的另一端一拍桌子咳嗽了起来。谁不知道比起大项目的提成与奖金,基础工资只是塞牙缝的东西,喻文州却说得仿佛是他赚了便宜。而且,究竟是谁让顾客签的字啊?!
但是喻文州说的句句在理。这些都是公司的规定,而如果他不是负责人,又不在参与成员的名单里,自然是没有拿项目收益的资格。于是他一咬牙,斩钉截铁地应道:“好,我接受。”
“行。现在你可以跟杰希一起去订机票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二人行,请务必注意安全。”喻文州在一阵磨牙声中优雅地挂了电话,低头注视着上面的名字。
——主负责人:肖时钦 副负责人:张新杰
“也不想想,这文件的修改最后是经过谁的手。可不就是杰希嘛?恋爱中的吸血鬼也是一样啊……”喻文州摇了摇头,合上了文件夹。

TOZ四属性篇更新的说明

首先本人是高三党,本来时间也就是挤牙膏了……TOZ的坑坦白说我还是想填的(我手头还有写了一点的艾德娜篇和史米第二篇)我一直说我还是比较喜欢游戏里的公主的,这是句实话。但是今天看了新的一集,艾丽莎拿着水神依弓,摆出罗泽的pose的时候,我真的没法控制住自己狂暴的心情,这tm是罗泽的你不准碰!!其实四属性篇,原本是深沉之海-艾德娜,寂静之原-德泽尔,将熄之火-罗泽艾丽,但我觉得没多少人现在还能接受罗泽艾丽了吧,所以第四篇我会改内容或者干脆就放弃了,就三篇吧。大概等我考完6月决战,过了这一阵火吧,如果那时有缘小伙伴还在坑里,或者偶尔回头应该能看见了w我一直觉得自己极端理智,但是有的时候嘛,真是让人阵阵不爽啊……

【肖王】星风(上)

很早就想写的一个恶搞的吸血鬼过敏的设定,甩锅出去然而并没有疾风烧给我吃,转了一圈回到了我自己手中变成了一篇不太好笑的东西。
吸血鬼肖x巫师王

*突然想起来,夹带几句黄鱼,预警预警哈

就是考前浪一周的成果,下篇是肉,等我四月十号选考结束吧。但是因为剧情已经跑完了,觉得无聊而不写下篇也有可能
大眼儿和小事情cp群的群号:372537234
-----------------------------------------------------
1
高脚杯最后一次碰杯的悦耳声后,暗红色的液体被一饮而尽,留下浅浅的痕迹,顺着玻璃的弧度,缓慢地滑落。
——就像从静脉溢出的血珠,顺着颈侧纤细的弧度流下。
肖时钦看着客户签下合同,微笑着收回属于公司的那一份,礼貌致谢。这是一笔大单,在确定前,客户的态度显得捉摸不定,而能够打消他们的疑虑,促使他们在一顿晚餐的时间内彻底放下防备,则少不了肖时钦的功劳。
无懈可击的陈述,完美的周旋,还有始终不卑不亢地姿态,足以证明肖时钦所代表的并不是有求于人的一方。这是他们的市场,而非客户的。
王杰希则用公文袋将另一份整齐地装好,递交给客户方。他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也站的笔挺,但是指尖却在颤抖。而且,肖时钦能够嗅出他身上微醺的气息。
作为这个项目的另一个负责人,王杰希的工作能力也是无可挑剔,即使将产品的优点说得很满,也让人觉得十分可信。但是多数情况下更为重要亲和力来说,总是比不得肖时钦,还有他们的顶头上司。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在谣传中,他们接近却疏离的反常之下,是深刻的矛盾与争端。这也不是毫无道理,因为通常来说,他们总是站在彼此的对立面,比如办公室,比如人脉,比如风格,又比如……食物链的端点。
肖时钦是活过了悠久岁月的高阶吸血鬼,早就过了因神的抛弃与厌倦而怀疑自身的时段,他所做的,不过是混入人群中,接近自己的食物,并在饥饿的夜晚挑选他的狩猎对象。这也得益于两个物种在长期共生下诞生的潜规则——人类不捕杀或是管制吸血鬼,而吸血鬼也只牟取自己需求的血液量,不仅不会造成人类明显的身体不适,传播疾病的能力甚至比不上蚊虫。
在提出由血液中心集中供血,这些喜欢傲慢又警惕的生物却无一上钩后,人类也发觉他们确实无法辨别吸血鬼,便在混杂的世界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王杰希是人类,尽管在他身上,肖时钦能嗅出被神眷顾的气息,某种被称为“灵感”的能力。这些人类通常能够敏锐地捕捉危险讯号,并加以回避。虽然未必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直觉却总是强得惊人。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种种对立的缘由了。
有趣的是,肖时钦其实不讨厌王杰希,相反,对他产生兴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谁说猎食者只会挑选最弱的个体下手?恭谦的外表之下,他向往的是那只最为机灵敏锐的警戒者。
而且,不止满足于血液。
双向透明的玻璃门除了隔绝他也不甚需要的空气之外,毫无作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距离,也足以看清彼此的为人。他也曾在抬头望去时与对方的目光对上 ,然后王杰希总是偏过头,回避双方的尴尬,但是观察对方的事,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他见过王杰希在连续加班后抱着温热的水杯就打盹的模样,也见过一向厚待下属的王杰希一怒之下和喻文州就杠起来,最后却齐齐败给了黄少天奇思妙想的场面。
训完话或是教育完下属后,王杰希总是轻轻地叹一口气,而肖时钦则无力地卧在桌上;王杰希料理着他不知名的一盆漂亮杂草,肖时钦则打理着他的君子兰;相同书名在彼此的办公桌上更替……在肖时钦绝佳听力与视力的加持下,这些对他来说豪无秘密可言。他们本该有很多的话可以谈。
但对于王杰希身上灵感的那种恐惧,又或者是王杰希在他身上看到的威胁,使得双方从未踏出过一步。
今晚是绝佳的机会,酒精能够使人放松警惕,加诸应酬完的疲惫,防御就更加薄弱。如果这次无法突入王杰希的防御,以后的机会也更加渺茫。这场狩猎对肖时钦来说,同样忐忑。
恭敬地将客户送出酒店的大堂,旋律有些奇诡的铃声就散布在寂静的夜晚,颤巍巍的有点森然,王杰希伸手在西装的裤袋里寻找手机,却摸了两次才摸出来。淡然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按下接通。
“喻文州。”
王杰希开口便是直呼对方姓名,更别说是殷勤,因此,以旁观者的角度,或许很难想象致电者竟然是他的顶头上司。
“杰希,合同签的如何了?你们两个一起的话,想必是一切顺利?”让人如沐春风的嗓音,肖时钦隔着老远,还是凭借超越人类的听力,将喻文州的话听了一清二楚。即使没有影像,他也可以想象喻文州笑的一脸无害又诚恳的模样。
“是的,合同在肖时钦那里。我们很快就会送回公司。这样就算完成任务了?”
“啊呀?可是现在已经超过九点了,除了门卫都应该没有人了才是啊。杰希你不会喝醉了吧?”
王杰希有点疑惑地看了眼手机顶端的时间,大脑好似生锈的链条,僵硬地带动齿轮,使得他花了半天才分析出其中的信息。九点四十七,各个部门都该锁死了。现在他回去,甚至连文件都没地儿放。
喻文州在电话另一头轻笑了一声:“好吧,我已经知道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迟到也会给你抹了记录的。辛苦你了。”
一分钟后,肖时钦举起了自己的屏幕,上面是喻文州指明了要他照顾喝醉了的王杰希的命令。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王杰希又打量了肖时钦一眼,歪着头分析对方的意思。
“王杰希?你还好吧?”肖时钦拍了拍他的肩,在他开始考虑王杰希是不是彻底失语的时候,王杰希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然后缓慢地、以拆分错误的方式报出地址。
肖时钦见王杰希的反应一次比一次慢、应该确实是酒劲上来挺不住了,就扶着王杰希返回停车点。还好,王杰希喝醉了也是不闹事的类型,一路就顺着他,也没什么执拗的意思。
车子启动后不到十分钟,王杰希就倒在后座睡着了。没有枕头垫着,后座睡起来肯定有些难受,而王杰希也应当是累到了极点才能毫无障碍地入睡。又或者,在面对客户时还有那一根工作的弦紧绷着,让他保持着清醒,而客户一旦离开,神经就放松了下来,按照人类的生理,就会困倦。
肖时钦闻着车内逐渐浓度上升的王杰希身上所特有的植物气息,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这正是他所期待出现的光景,却又不完全是。从趁火打劫饱餐的角度,王杰希应该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理想对象,可从感情说,醉酒时的答案就算不得数了。
只图一时之利,而将未来的机会全部断送,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不说……”
王杰希的呢喃声很轻,也很柔和,还有一丝酒后的低哑,可肖时钦偏在打着“难以见光”的算盘,听见王杰希说话,就像一束光从黑夜里直直射来,让他瞬间本能地僵硬。
“怎、怎么了?”
“你……总隔那么远。如果我不说……”
肖时钦回头看去,却见王杰希仍是闭着眼。呼吸的频率缓慢,远低于他清醒时的状态,才醒悟过来那不过是梦呓。嘲笑自己做贼心虚的同时,又有一丝失落。
如果那句抱怨是对着自己的话。
城市高楼的狭管效应将风压缩成野兽的冲击与哀鸣,在夜晚,也足以让一个人感到寒冷与无助。酒能使人温暖,但在酒劲将要消散时,吹风是最易受凉的。因为工作的需求,他们穿着的都是为了得体庄重而部分舍弃舒适度的西装,自然不可能在垫肩外再穿上一件外衣,肖时钦快速权衡,手压着王杰希的肩背,将人按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外套则脱下,裹住对方肩颈,半托半抱地把人往楼上送,还几乎摸遍了对方的全身,才在他的西装的内袋里找到了钥匙与门禁卡。
王杰希眼睛眯成缝,但还是可见地睁了睁,但很快又在酒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闭上了,就着肖时钦的力踉跄着。在搬运活人的途中,肖时钦也不免使用到了一些种族的优势,如果不是王杰希现在实在迷糊,他断然不敢在知道姓名的人类面前暴露。但要是对方和昏过去也没什么区别了,一切全以便利为先。
王杰希的收入高,住的楼层也很高,据说是因为本人喜欢星空,还有高空不受阻挡的风。“我不是来拘束自己的,如果那么做了,也只是行动,想法可不会。”在肖时钦入职后,就是这一句话,首次击中了他静止的心脏。吸血鬼本是根据欲望行动的物种,他们正是被协约捆绑了蝠翼的老鼠,藏匿自己,假装弱小,但还没有磨灭吞象的野望。
那是一个和自己相似却又对立的人类。而现在,那个想要触碰却本能地回避的人类,第一次靠近了他,还是以这样信任、毫无戒备的模样,将动物最为脆弱的胸腹贴紧了他的身体。
电梯很快在“叮”的清脆声后徐徐打开,肖时钦旋开了安全门的锁,没有开灯。三个卧室,肖时钦径直挑中东南方向的那一间走了进去,恰是王杰希的主卧。要说为什么肯定,则是因为这间的光线总是最为充足温暖的。
肖时钦打算把王杰希脱了外套塞进被子里就算了事,他不能再待得太久了。他的自制力很好,问题只取决于他是否需要压制自己。
而从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王杰希还不清醒的局势来看,根本没有必要。所以他才该走。
可是刚解开西装的纽扣,王杰希就像失控般凑上来,抱着肖时钦的手臂不放。
“你……松开,这样我没法动。”
“留下……肖时钦……”
“喂,我说!你不是困么,这样怎么睡啊?”
肖时钦被王杰希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酒后反常到态度一百八十度拐弯不说,还往他身上凑——他可不是热的,再怎么蹭也只有自己摩擦生热的那点温度而已。此外,还有对王杰希其实知道他是谁的骇然。也就是说,刚才的话与行动,至少从进入电梯开始,王杰希都是在默认对象为自己的情况下作出的。
肖时钦再试着扒了扒粘住的王杰希,对方倒是利索地从他的手臂脱落,却整个人撞到了他的怀里。正对着他的视线,是一节裸露的,刚刚被他亲手解了衬衫领扣而露出的细长脖颈。
隔着皮肤与血管,他能够闻到更为浓烈的血的气息。他该想到的,晚餐时他们喝的是红酒,加速血液循环效果最明显的酒之一。
他开始饿了,以吸血鬼的方式。人类的食物堆积在腹部,占据胃部空间的同时却不能被消化,要想解决这些残渣,就只能额外消耗能量去分解——也就是需要血液。从物质说是饱腹,从本质来说却是饥饿。
“王杰希,你不该留我……”
轻轻抹过后颈的发尾,肖时钦在王杰希的颈侧虔诚地印下一吻。而后,伸出舌像是涂抹麻药般舔弄,轻啜着覆盖在颈静脉上的一小片皮肤。
王杰希似是觉得痒了,轻哼了一声,还是被有着使人乏力兼缓解疼痛的唾液压制了下去。
肖时钦又兀地抬头亲吻了王杰希的额角,然后俯下,将尖锐的犬齿刺入皮肤,温热的血液便沿着牙齿的缝隙流入他的口中。一滴一滴,速度很慢,但也正是慢,才能品味出其中差别。品酒师的动作永远缓慢而优雅,因此香味才能在唇齿间挥发到极致。他期待已久的香味,以及一丝属于酒的沉渍。仿佛锁链崩断坠落,解除禁锢的快感。肖时钦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将口中猩红尽皆吞下。
但是很快,出乎肖时钦的经验与预料,王杰希的身体开始猛烈颤抖。他攥紧了肖时钦的衣服,将头埋得更深,散发出恐惧的气味。他轻轻抚摸着王杰希的后背,安慰地搂紧了怀里的人。即便是如此,王杰希微不可闻的一声呜咽,还是清晰地落在了肖时钦耳中。
痛呼换来的却不是温柔地停止侵略,而是等唾液的麻痹效果进一步发挥了作用后,残忍地刺得更深的尖牙。血液的流淌不再像先前的矜持,而是几乎涌出。肖时钦埋首在王杰希的颈侧,贪婪地汲取他所需要的养料,也嗅着他无比眷恋的植物气息。
觊觎已久,所得也就愈法难以满足。
即使麻痹的效果增加到最强,王杰希的抗拒比肖时钦以往选择的对象都强得太多,肖时钦不得不用手控制住王杰希,才避免了血在挣扎中外溢飞溅。
吸血蝙蝠为了防止啃咬的对象伤口快速凝固而得不到足够的血液,唾液中含有防止猎物凝血的物质。因此吸血结束后,不幸的动物还会因无法自愈而从伤口流出大量的血。但吸血鬼不同,他们的唾液能够麻痹痛觉,减轻人类反抗的欲望,治愈咬痕……或许还有那么一些难以言说的作用。但是无论如何,在吸食过程中人类反抗的案例是极少的,这也让肖时钦恢复了一丝警惕。
即使王杰希身上有着醉酒的气息,恐怕还是灵感起了作用。他不能疏忽,被王杰希发现的话,后果就太可怕了。
犬齿从血肉中脱离,狰狞的两个血孔就快速闭合,片刻就连痕迹也不剩下。王杰希也停止了抖动,触及床垫便很快进入了深度睡眠。肖时钦替他盖好被子,悄然退出了房间。他并没有完全饱,但必须控制失血量,以防对王杰希的身体产生太大负担。
此时,即使王杰希留有朦胧的印象,也无法指证他什么。更何况,清醒后的王杰希是否愿意回忆这带有一丝旖旎的夜晚,还未可知呢。
肖时钦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风行不止,孤云蔽星。一切还不明朗。

2
第二天,肖时钦是带着口罩来上班的。
这对他来说,可能是漫长生涯的头一回。原因无他,实在太丑。肖时钦谦逊而温和,但吸血鬼的骄傲在他身上并非没有,他对自身仪表的过度注重就是其一。
能够迫使他在工作时戴上口罩的,原因只有:不戴更丑。红热与瘙痒时隔几个世纪,侵袭了他的躯体,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感觉。更不凑巧的是,他不记得这种感觉的名字。
如果喻文州或者财务部来找他,他就甩下文件就跑,工资与奖金都另说了;如果是他的下属,那就假装他今天很生气,起码将人吓得不敢抬头;如果有会议,他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全程趴下打盹儿;但是如果戴妍琦或者黄少天要进来……
——瞎想什么呢,你肯定会被强行扒口罩的啊!
肖时钦在心里列起了一连串的假设与应对措施,却在看见王杰希的一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大脑只余一片空白,还有连错打结的线。
震悚地,看着王杰希推开门,一步一步迈过玻璃的疆界——那看似不存在,却让他们谁也不敢越过的警戒线。其实谁都没有设防,但总需要有人先踏出这一步,在庆幸王杰希作出了接近的选择的同时,也懊悔自己只敢在王杰希醉时悄悄越界,再在对方清醒前溜走的胆怯。
尽管宿醉与失血的疲惫使王杰希的气色看起来并没有很好,但他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一夜之间转了风向,将冷落全部替成了熟稔与信赖,又吹开了钩吻带有麻痹作用的花粉……
悄然溶解的戒备。
“早啊。”
“早……”
“怎么带着口罩?今天天气挺好的,感冒了?”
王杰希似乎是给他随意的找了个借口,肖时钦自然不敢轻易应下。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正常,而且看不出病态,如果承认是感冒,也太可疑了些。而且,要是被当成敷衍就更糟糕了。
活得很长的肖时钦第一次无法编出妥当的谎言。他自诩没什么害怕的场面,却在面对王杰希时迅速乱了阵脚。正所谓慌不择言,他装作郁闷的样子,苦笑着摇头:“长智齿了,很疼,脸也有点肿。”
挑理由也别挑这种太过凑巧的吧?王杰希一愣,调侃的意味分明已经从眼里溢出,还是故作关切地问道:“智齿?听说会很疼,你昨天应酬的时候没事吧?”
确实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智齿啊……肖时钦内心咬牙切齿,却不可能对着王杰希发作,只能委屈地肯定:“昨天还好。不过,这个年纪了,长智齿是不是有点微妙……都成年好久了。”
“哦……这个年纪,嗯,确实很奇怪。”王杰希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了他坐着的椅子跟前,不顾肖时钦惊恐抗拒地后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暖而湿润的气息掠过他耳廓,“你今年贵庚?一百多?两百多?还是更高?”
王杰希毫不犹豫地踩下他的尾巴,肖时钦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被王杰希按住了肩。不甚用力,但足够了。
“王杰希你……!”
“这种情况,我们人类称之为过敏。你现在正是因食物而引起过敏,而过敏源……就是我的血。”王杰希闭上双眼,伸手揭下了肖时钦的口罩,手指在他的面颊轻柔地摩挲着。看不见实体的痕迹,却像将什么东西沾到了他的脸上,“人类的食物对你来说已经不具备这种效力,但是巫术可以。从轻微的不适,到致死,这取决于你取用的量。嘘——别乱动。”
被王杰希触碰到的地方迅速升起一阵清凉感,方才还在沸腾不止的热浪仿佛触及冰川般失去了效力。王杰希轻笑了一声,将口罩复又替他戴好,才睁开了眼。
肖时钦到现在哪还有不明白的,在王杰希的手刚有退后的趋势时就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你是巫师?”
当人类的灵感强大到极致时,对于超自然的感知能力就像普通的五感般精确敏锐,就脱离普通人类的范畴,成为除了吸血鬼外的一类超自然存在。他们的巫术轻易便可达到致命的程度,却只对超自然的生物奏效——正所谓,互为天敌。
肖时钦并未控制力度,王杰希吃痛地皱了皱眉,不满地朝肖时钦挑了挑眉。
肖时钦被一瞪,尴尬又歉疚地松了手,果然看到王杰希手腕上迅速浮现的红印:“抱歉,我……我只是没想到。呃,但是为什么?我是说……治疗。为什么要替我治疗?”
王杰刚想要反驳,话却堪堪停留在喉中,没有说出口。随即,眼神暗了下来:“我不是来杀你的。”
肖时钦回忆起昨晚的场面,王杰希对他的态度绝非对厌恶或是恨意,而是完全相反的感情。他自知失言,轻轻嗯了一声。
王杰希敛了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轻描淡写地叙述着:“这也算我的工作。我在搜捕赤狐,他们又出现了。你知道,我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而你恰好是怀疑对象之一。”
“赤狐?那是什么?”肖时钦注视着王杰希的眼睛,而王杰希也正盯着他。不超过十秒,肖时钦便恍然,那也是王杰希对他的试探之一。
杀过行为,指的是捕食者杀死远超过自己需求量的猎物,即使丢弃,也不留下活口的做法。而赤狐,就是杀过行为的典型代表。对此,如果用赤狐来指代那些杀死目标人类,或者是取食鲜血过多的吸血鬼,也算得上恰当。
这必定是巫师内部的说法,而如果他知道,那么昨晚的检验就是无效的。即使感情上是绝对信任,也谨慎地对他进行测试,这个结果就是给别人看的;这个别人是谁,他心中有个猜测。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应该算是通过了测验。
“为什么要怀疑我?”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么?”王杰希将重心移至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屈着,手撑着桌面,指尖敲打着厚实木料的桌面,“上周末,被你狩猎的那个男性,在第二天表现出了贫血症状。除了你,我们没有在他身上查出任何吸血鬼的痕迹,这还能是什么解释?即使没有危及生命,取食过量也是违反规定的,肖时钦。”
肖时钦哭笑不得地自我反省。
这都是事实,但是他要怎么解释那天他的目标恰好是个高血糖患者?!王杰希会接受这种理由吗?!
王杰希没有听见肖时钦的辩解,有些失落,转身拿起他的公文包,在手上来回掂转了几次:“不过没事了,现在已经排除嫌疑。再去一次我住的地方吧,治疗工作还没有完成。”
肖时钦知道王杰希说的是自己体内那些深层的,还没有被清除的巫术残留,但是,最后残留一点疑虑,使他脱口而出:“可是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
“昨天喻文州不是说今天允许迟到早退么?那不只是对我说的,他知道你能听见。更何况,自己都没来公司,没资格指责我们。”
肖时钦心中已经确认了大半,在喻文州身上,他也能嗅到灵感,但是同王杰希的状况一样,他不能辨别灵感的强弱。所以果然,喻文州也是知情的。
他等于是被自己的上司与同级合伙坑了一把。能在这样的公司生存至今,肖时钦突然觉得,实属不易。
肖时钦掏出手机,在列表里迅速搜索了喻文州的号码。王杰希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阻拦,任由肖时钦拨通了电话。
“嗯……肖时钦?”
喻文州的声音悠长而慵懒,落在肖时钦耳中却是有着另一番异样。肖时钦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寒毛直竖,请假的话突然就有些不敢说出口。他双手握紧了手机,不安地瞥了一眼王杰希:“是的,喻总,我是想说,今天身体有点不适……”
“啊,去休息吧……既然,你和王杰希都还活着,对吧。哈……那就——”
电话的那段似乎被抢过,而后,同样是他熟悉的声音响起:“喻文州你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接电话给不给面子啊,还听得进去也是服你!啊肖时钦我跟你说别在……”
肖时钦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愿意跟我回去了?”王杰希嘴角溜过一抹狡黠,敢情原本就是等着看好戏的。
“王杰希,你狠。”肖时钦开始觉得自己这两百年是白活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对,他们到底谁是魔?他甩开脑海中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想法,继续盘问,“你和喻文州,一开始就知道我是?”
“当然。”
“那为什么还要招我。把我留在公司,不会觉得难受吗?”
“不,肖时钦,你完全想错了。我们可是销售部门。”王杰希说这话的时候洋溢着自信与骄傲,肖时钦突然想起来,他申请明明是财务部,后来因为“高层引荐”而转入销售部的事情。
“所有的行动都是需要资金的,你的丰富经验可以为我们带来大量的收入增益。此外,野兽在身边虽然令人不适,总比放出了笼子要好,你说是么?”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他正是被卖了还帮这俩巫师数钱的。
肖时钦缩了缩脖子:“你们巫师真是……太可怕了。”
“能让吸血鬼先生这么想,我的荣幸。”

全遮光的窗帘锁紧了一方昏暗,肖时钦猜测这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巫师身份而准备的。肖时钦现在感到很舒服,但王杰希或许是不喜欢这个环境的,他喜欢光。
王杰希打开柜子,从暗格取出一瓶淡绿色的药水,推给了肖时钦。比起解药,它更像是装饰品:由王杰希魔力凝成的绿色的小点仿佛细腻的金沙,随着液体流动着,闪耀着珍珠般的光。
肖时钦对那场臭名昭著的猎巫行动有所耳闻,也听过水会排斥巫师的说法,任何真正的巫术都无法在纯水中生效,因此,保存术式最好的媒介就是纯水。
他拧开了盖子,慢慢地,将那些液体饮尽。满是植物的清香。他知道王杰希身上那股植物的气味是从哪儿来的了。
“也不留点?”他听到王杰希揶揄着。
“啊……不是全给我的啊?”
“饮用过量啦。嘛,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副作用的。”王杰希有点惋惜地拧好盖子,食指轻弹了已经见底的玻璃瓶,“你还有什么疑问吗,不涉及高度机密的话,可以告诉你。”
肖时钦沉默着,他确实有很多想问的。一路上,喻文州的“都还活着”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王杰希验证的是赤狐,是最为危险的吸血鬼,而如果他真的是,那么,他会因为巫术的影响死亡。但是如果按照王杰希所说,巫术的强弱取决于他的取食量的话,王杰希会死在他之前。
为什么愿意相信?为什么愿意以自身为作赌注来保护一个甚至没有交谈过几次的吸血鬼?义无反顾地与他系在一根线上,捆绑命运,而他们之间的交情,似乎从未厚到能够织成这根线。
王杰希看他这幅模样,已经猜出了六七分:“你想问我为什么愿意保你,是吗?”
“不止……还有为什么敢保我。”
王杰希看起来完全猜到了他的反应,不误骄傲和说道:“那很简单。对待下属,即使责任在他们,也选择指导而非上报;敏锐地注意到周围人的情绪,鼓励和安抚都很到位;路过乞讨者都会给硬币;还有,你的花养的不错,善待花花草草的,心中多是善意……拥有‘善’的本质的你,绝不会是赤狐。”
“所以你相信这些都不是伪装?万一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然,你要杀我的话就没办法了,毕竟昨天我是真醉。可我觉得你不会。是不是伪装,只要我相信不是就好了,对么。”王杰希从装饰镜群前踱过,一时复数的镜面如万花镜般映出他的身影,手中瓶子里残留的光像漫天萤火悬浮在空间里,缥缈、虚幻,也许又真的是蛊惑。
而王杰希只注视着一面镜子,他恰好一瞥,看见了肖时钦的身影,蓦地回头,端详了片刻,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好了,已经开始见效了。”
肖时钦听到这句话,眼睛也亮起来。感叹超自然的力量见效比普通人类快太多的同时,也有一丝后怕。如果昨晚不是因为对象是王杰希,饮得与平时的量相近的话,或许现在不会那么好过……甚至可能今天都不来上班了。
然而王杰希接下来的话,就立即将他扔回冰窖。
“对了,我明天开始可能就不来上班了。那个项目,你会成为第一负责人,我嘛,就先挂个名。加薪的话,喻文州或许会抠门,但是别看黄少天那样,他会帮你……”
“等等,这些不重要,但是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啊,就当是出差。”
王杰希显而易见、甚至是没想隐瞒他的谎言让他有种没有得到尊重的气愤。再怎么戒备,也不至于连认真编出一个谎言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太不在意。
“出什么差?不是公司的事情吧。”
“确实不是,但是更加重要。既然你不是赤狐了,那就必定另有其人。喻文州不可以离开太远,所以就由我去搜捕,你应该也能想到?”
肖时钦觉得有些口干,润了润唇。非常矛盾地,知道那是对方的职责所在,但他想要劝阻:“对……但是你要怎么做?不是这次一样的试法吧?而且只有一个人?”
“啊?那个嘛……就是机密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按理说,根据情况采取最优方案。”
肖时钦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行动的,当意识到时,他已经站起来,离开原本的座位,以王杰希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移动到他面前,揪住了他的领子,按在墙上。悬挂的镜框晃了晃,硌上了王杰希的脊柱。
“最优?开什么玩笑,如果是的话你就死了!”
他们凑的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王杰希避无可避,便冷冷地看着他,瞳孔里不是极度贴近就看不见的暗绿色光一闪而逝。肖时钦突然不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而后,缓缓抬起自己正攥紧的手,上面是一道正缓缓愈合的焦黑的痕迹。他甚至没有看清楚王杰希是如何发动的巫术。
王杰希用非常直截了当的方式跟他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尽管有点疼。
“如果你们吸血鬼有自己管好同类的本事,也就不需要我们巫师动手了吧。这种出生入死,如果可以避免,谁想?”
简单的一次释放力量后,肖时钦反而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顺着对方的意思,那么就等于失掉了难得的机会,而且王杰希还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如果反驳,那就是一轮毫无裨益的对峙,这比不说还要糟糕。
王杰希的突然发难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但他一时半会儿分析不出。如果一时无法驳掉对方的论点,那么胡搅蛮缠绝不是上策,正解应当是,强行转换话题,以自己的问题来刁难对方。王杰希自然是有备而来,从信息的角度来说,自己是不利的,那么什么问题才能让他失去主动权呢?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
“我知道,但是你昨天晚上……你不记得了对吗?”
那就是,王杰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昨晚。
如同预料的那样,肖时钦看见王杰希的表情僵硬了。就像踩了对方的尾巴,却又被反踩了一脚,吓得竖起了全身的毛,瞪大了眼,嘴也因惊诧而微张,让他有种亲吻的冲动。
“我说了什么?”
3、2、1——
“你昨天晚上跟我表白了。”
王杰希还是沉稳得看不出情绪,但是,装着解药的玻璃瓶碎裂了。就像他的思维一样,彻底崩断了。
肖时钦感觉自己紧张得要开始心跳。虽然扶着墙的手还算平稳,大腿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个谎,不仅是王杰希,他也震撼于自己竟然挑了这样一句话来回答。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却觉得正在经受审判。
神啊,如果并没有信仰的我向你祈祷,你能听得到吗?
王杰希终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脱了力般靠在墙上,别回头:“那你的答案呢?”
“……!?”
“我分明已经暗示过你这么多次,但你始终没有回应。你跟我提起这个,难道是还没想好就要来试水吗?”
肖时钦真的是一脸懵。惊喜,也确实是惊喜,滞塞不通的身体竟充满了脱险后的酣畅:可他还是无法压制伴随而来的挫败感。他一直对自己的理解力有自信,却听见王杰希说他有多次暗示,不由起疑是反诈:“不是……但你哪里和我说过?”

3
肖时钦合上文件,感觉头有点痛,摘下仅起装饰作用的平光镜,掐了掐眉心,再郁闷地将它按回鼻梁。
从内容结构来说,描述严谨而精确,方案与时间规划都非常合理,看起来是经过了优化配置的,这无疑出自一个老手,但是,在一些显而易见的地方,那如同小孩子作文的满目错字却让他一腔吐槽梗在喉中,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
不知道是用什么指法打出来的“申方”,还有不知道是给谁看的“4月31日”,多处出错的名词,即使是心不在焉的人也能查出问题。
肖时钦翻到文件夹的开头,赫然看见了王杰希的名字。他觉得头更痛了。
而黄少天的声音就像财务部张新杰的闹钟,准时而让人崩溃,并且格外无情:“喂喂肖时钦,你到底查没查好?这都这么久了是你的工作速度吗?!我可要去跟文州复命的!”
说的好像没拿到文件喻文州就舍得说你一句似的。
“抱歉,有点忙,我还没看完,等下看完了再交给你可以吗?”
“哈?真的假的?我明明看你是立刻打开看了。”黄少天怀疑地扫视了一下,但肖时钦是真的拿着笔,一股还在工作的样子。
肖时钦挤眉弄眼:“嘘——是真的啊。你忘了中午是休息时间,本来我就不需要办公。黄少天你催得也太急了!”
“那我也是要吐槽你偷懒的,速度太慢了!上个班有点干劲好不好?不过既然你说主动送过来,我就接受你的诚意了。”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抽走戴妍琦放在肖时钦桌上的曲奇巧克力条,在肖时钦无奈的注视下往兜里一塞,“回见!”
所以还是来找吃的吧……我说也没那么急。
肖时钦点了点头,确认黄少天已经离开了,就转身将文件塞进了扫描仪,打算重新修改一次。
荧荧的绿色光带在狭长的缝隙内扫过,房间里听得见机器略有刺耳的运作声响。
他记得曾在王杰希不在场时,听见柳非与高英杰小声讨论说王杰希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人,他们合作都没有发现的问题,王杰希总能一眼看出,然后跟他们剖析这里的思路……字句间满是崇拜与尊敬。肖时钦也知道,王杰希是非常有威信的人,他说一,底下的员工绝不说二。除却他能力上的天赋,和为人处事的风格也离不开。
……真的吗?
这让肖时钦抓狂的东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细心的人能够做出来的,除非,王杰希故意地这么做了。可是没有理由。以他对王杰希为人的了解,不可能是为了故意消耗他的精力,那种方法太拙劣,而且王杰希也不屑于以非正规手段来和他争。
如果他有这个心思的话,完全可以上报或者直接不做修改,反正这份文件的署名只有王杰希一个,责任怎么都落不到他头上。
在公司开始盛传两人不合的流言后,即使不是真事,也多少该留个心眼。而王杰希,不闻不问不说,转眼就塞了个把柄给他。这是表达信任的新手法吗?还是自己活太久已经赶不上趟了?
肖时钦的猜测很多,很碎,但总体上还是倾向于王杰希遇到了一些问题,状态不佳,负重过大了……要去问问吗?
抬头看了看对面空空如也的办公室,肖时钦自嘲地摇了摇头。也许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呢,自己多想个什么劲。
肖时钦导入了文档,熟练地修改着那些低级错误,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只是一种帮小学生改错字的低级感,让他觉得尴尬。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查过了每一句话。不是害怕自己审核失误而受责备,却是担心王杰希的状态被上头察觉。即使喻文州对王杰希的偏袒有些明显,他也不希望客户对王杰希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又发消息给了文印室,确认楼下一层的有人在,便拔了U盘准备下楼。
他一拉开门,就对上了眼神凛冽的王杰希。王杰希低头看了看他抱着的蓝色文件夹,很快辨识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便注视着他,挑了挑眉。
“现在才要去?”
肖时钦在心中已然吐槽了一万遍这到底是谁的锅,表面上还是微笑着推了推眼镜:“抱歉,效率有些低了。”
王杰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肖时钦总觉得王杰希话里有话,但一层层解读,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投以疑惑的眼神,王杰希好似浑然不觉。就这样,暧昧地盯着。
终于,快要坚持不下去的肖时钦忍不住开口了:“呃……还有什么事?”
“不,没事了,你去吧。”王杰希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仿佛刚才作出奇怪举动的人不是他。
反常得很,而且就像故意表现出的反常。
肖时钦低头敲了敲那个藏匿了那个无数错误的文件夹,又看了看王杰希的背影。他至少可以确定,王杰希对这些问题是知情的。在知情的情况下,这份漏洞百出的文件还是到了他手上。
如果对方愿意好好说点什么,肖时钦不可能不懂,但是如果连一个字都没有,那么肖时钦也无计可施了。
对着一个压根儿没想解释的人,想那么多求个解释干嘛?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听。

两周后,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盆叶子。他又懵逼了一次。
别怪他没有好好养过一盆植物,而是他身为一个吸血鬼,真的不太适合。新鲜的空气不是他需要的,腐殖质的气息也未必好闻,况且要抱着个盆去晒太阳,然后看着它们光合作用长得郁郁葱葱——拜托,别开玩笑了,阳光闪瞎了好吗?!
他凑近了那盆植物,强化了自己的嗅觉,企图从它身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诡异的是,上面没有一丝能够捕捉到的属于他人的气息,但是一种植物的香气当他觉得宁静,仿佛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就是故意不想让他知道是谁送的么?虽然他不太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但是愿意送这么大一盆过来,肯定也是好意。而且,他是每天看着王杰希拨弄着他那盆草的。有的时候,王杰希就只是盯着那些草叶,看起来很有满足感。人类有时会不自觉地去模仿在意的人的习惯,肖时钦虽然不再是人类,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太大不同。因此,要说肖时钦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其实也不是。
既然这样,那就养吧!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丢进软件识别了一下,分析结果是君子兰。再一搜习性,却发现不是他想的那般困难。
喜阴喜湿,室内养殖。较高观赏价值,寿命长。简直像是对他的描述。
与自己相似的习性,令肖时钦有些心生好感。
其实一想,也很合理。他的这一间办公室自然光线偏暗。在王杰希挪了椅子去太阳底下打盹儿的时候,自己这间还是昏暗阴凉的。如果送一盆喜光的植物给他,或许铁定长不好,倒不如就给一盆不是太难打理的喜阴植物。
礼物很合他的心意,送这份礼物的人,也很细心。
他开始每周分出时间打理他的那盆植物。两百多岁的寿命,好处就是学习速度惊人,植物很快在秋天就长出含苞的花枝。在黄少天与戴妍琦惊呼他怎么开始向对面王大眼儿靠拢的同时,他也暗暗期待着有一天王杰希能来和他讨论一下植物的养护。毕竟,那份照顾的乐趣,或许要另一个有着相同爱好的人才能真正懂得。王杰希是不是也有谈论的人,肖时钦就不是很确定了。
花终究会开放,就像感情也不会永远沉寂。在朱红花瓣迎着室外纯白新雪打开的早晨,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王杰希单肩背着包,敲了敲他办公室的玻璃门,第一次温柔地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又一次闻到了独特的植物香气。那是属于王杰希的气味。
肖时钦突然就懂了为何人类总爱在年前年后对着自己家里开出鲜艳花朵的盆栽津津乐道。
花开意味着吉兆,或许不只是一种说法。
逆溯往事,总是能察觉到人心角落,那一丝被他忽略的信息。也许王杰希就在那时,对他彻底放下了防备,并向身为自己天敌的那个吸血鬼,给出了“君子”的肯定。
王杰希所言非虚,他真的给过很多暗示。但在当时,同样有着顾虑的他,是无论如何也解读不了的。

王杰希这回理直气壮了:“我给你的文件,有很多明显的错误,你本来可以找我谈话。”
“我都帮你偷偷改了……”
“那盆君子兰,是我放的。”
“我照顾得特别好……”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啊,当然了。我又怎么没找过你?!”理直气壮地变成了肖时钦。
“嗯?唔……有吗,什么时候?”懵逼的成了王杰希。
“刚过完年,我就想问你有没有空,能不能约你出去。”
“那就提啊。是你的话,我当然会答应。”
“结果你见到我转身就跑,走的时候还特别戒备地看了我一眼。”
戒备?王杰希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原因了:“那是……正好因为赤狐而被召集了,真的是紧急状况。那天连喻文州都是忙得立刻离开公司的。”
“第二天,你连人都不在。”
王杰希吞了口唾沫:“……抱歉,那天在行动。”
“第三天……”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是吧。那是我的错……因为这样,所以你觉得我可能并不在意你……”
“我以为你讨厌我。”肖时钦痛苦地捂住脸,“你有灵感啊,我当然会觉得你是感知到了危险气息而不愿意再接近我了。”
“哦,那倒是……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有灵感?”王杰希毫无预兆地翻转过肖时钦的手掌,以拇指拂去上面的黑迹。底下已经是完全愈合的崭新的皮肤,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就像巫师天生为了克制吸血鬼而存在,吸血鬼中也有少数能够察觉灵感、且免疫低阶巫术的个体。王杰希握紧了肖时钦的手,抬起眼,“你是高阶?”
“是的,不过还不足以知晓你的巫师身份。”
王杰希看起来有一丝恍然与懊悔:“怪不得了……我说怎么心理暗示都没有生效。”
“你!”肖时钦气结。他原本以为王杰希看他是因为观察,却没想到竟然是给他使绊子。如果,王杰希有哪怕一句真心话,是像人类一样通过常规的途径说出口的,他们的误会也不会至今都无法解开。
“为什么要用心理暗示?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
“咳……你可是吸血鬼啊,不是一向喜欢抢占先机的吗?强势群体,你们的自视甚高呢?”
“你一个巫师也好意思说我是强势群体?你们的老奸巨猾呢?”
肖时钦没有再继续和王杰希辩驳下去。正是这样循环着,对于对方身份的介怀,才构筑成了那玻璃般透明而坚硬的墙,阻止了双方再进一步。就像他们各自照顾的植物,生长在光暗的两端,固守着自己赖以生存却也是禁锢的花盆,寸步不离。
“所以你看,在这种知彼却不知底的情况下,我们是谁都不可能先开口的。还好现在我知道了。所以答案,我可以给你——”
但是这回,是王杰希拉住了他的衣领。
毫不犹豫地,将两人拉回了方才几乎要吻上的距离,一字一顿。
王杰希的瞳孔深处有着使用巫术而留下的暗绿痕迹。此时,他的魔力是静止的,但是肖时钦确实看见了如同治愈瓶中闪耀流动的光泽。
“肖时钦,我喜欢你。”
叮当作响的链条,咔哒咔哒的钟摆。肖时钦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比强大巫术更为可怕的咒语。血液开始奔流,心肺开始复苏。牢笼消解,枷锁溶蚀,那是击碎了玻璃屏障,获得自由后留下的血痕。肖时钦想起了王杰希的话。
——我不是来拘束自己的。

TBC
补一个设定。下篇只是肉,设定与后续剧情无关

吸血鬼:行动敏捷,力量强大,只能从哺乳动物的血液中获取所需的养分。没有心跳,血液也不流动,但仍是液体。如果要应付人类的医学,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全部的对于人类来说不受意志影响的生理机能,比如脑干和下丘脑控制的部分。可以强化自己的五感。喜阴,能接受一定程度、持续时间不长的光照。对于较年轻的吸血鬼,同时控制一整套生理机能或许有些困难,但对于习惯的吸血鬼来说,切换状态几乎可以完全凭借本能。因为过去的争端,存在被人类全面了解,但是当他们混入人群时,不到进食时还是难以分辨。
高阶:较早诞生,或是世代早的吸血鬼,力量更为强大,对日光的耐受力高于普通吸血鬼,也免疫层次较低的巫术。可以嗅到人类身上是否具备灵感,但不能得知灵感的发达程度。不过,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丰富的经验及阅历,而非机体——在极少数情况下,这种经验也会成为误导。
灵感:对不可见的危机的洞察力,可能表现为预感或直觉。因为涉及的应用范围较广,也能运用在日常生活和工作。敏锐的投资者和商人常常或多或少具备灵感。普通的人类并不了解此概念。
巫师:拥有最为强大灵感的极少数人类,存在对于人类来说是秘密。掌握类似于诅咒体系的巫术,但是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也仅对超自然的生物起作用。可以一眼识别吸血鬼和同为巫师的人类,吸血鬼的天敌。寿命与普通人类等长,接受转化后保有灵感,但无法再使用巫术,且不论将其转化的吸血鬼血统如何,均不可能成为高阶。据说,争端以秩序作结,就是猎人们与巫师的共同功劳。
赤狐:巫师界术语,指吸食血液后会将对象杀死或吸食超过个体能够承受失血量的吸血鬼,尤其是杀死人类。在专职猎人已经消失的现今,为巫师主要猎杀对象。

坎布里亚地底洞的地理考据,前2图是设定集(当然玩过游戏的话看起来就更加直观)后3图来自本期博物
坎布里亚一词来源于Cambrian寒武纪,而且既然是日本译过来的,所以使用的肯定是相同的年代划分方法。而图中巨大生物化石和奇虾的还原图几乎一致,而游戏中艾德娜说这种生物是“蝦(虾)子”。
在这里罗泽问了哪一端是头,(本鸟人内心:左边【自信】)而史雷和米库异口同声“右边吧”(本鸟人:纳尼?!?!)从书本来看,确实应该是左边才是头。
再从环境来看的话,石笋钟乳石,还有易崩塌的岩石,很明显就是水溶蚀的结果(喀斯特地貌哈哈哈哈……)地底湖的存在也证明了这里之前很可能是海底洞穴。
当然,最厉害的一点是,艾德娜吃过虾子……艾萝莉果然强无敌❤️
请群里的小伙伴不要扒我马甲谢谢QAQ

【スレミク】复苏之风

今天的lof有点可怕,正想方设法把文发上来

3w4一发完,四属性中的风篇(也是本篇)

圣诞节贺文,各位圣诞节快乐!

感谢帮忙捉虫审查、鼓励我的坨酱w

为TOZed之后的接续,关于等了几百年后,这两人的“后遗症”的故事。

会少量涉及TOB但是不影响阅读,也不会剧透。

段落2夹带大量罗泽艾丽请注意避雷,艾德娜女主待遇。

--------------------------------------------------------

复苏之风

1

轻盈的雪落在北国苍蓝色的街道,两个青年肩并着肩,穿越人群拐进了小巷。

北国服饰的高毛领盖过了棕发青年的半边脸,长长的羽毛耳饰被顶得上翘,远看倒像是哥布林的耳朵,显得有点滑稽。他多次调整耳饰的位置,也未能拯救这幅狼狈模样,不由郁闷地转向了身边拥有水色长发的青年:“米库里欧,这身很不方便啊。”

与身边人相反,米库里欧仍是一身轻便的服装,披风的六翼在风中扬起。他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把两片分叉的羽毛拢到了一起:“我是不会允许你把它脱下来的。快到旅店了,再忍耐一下。”

在遗迹坍塌的地穴旁,刚醒来不久的史雷询问起有灵应力人类的情况,米库里欧本想给他一个大致的数字,却发觉连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史雷,你要不要亲眼去看看?”

两人所在的是南方岛屿的海底圣殿,米库里欧却通过地之主的传送,直接将史雷带到了大陆的北部。一出遗迹,史雷就体会到了“北方”的真正威力。为了掩人耳目,他将导师的装束也一并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过时了不知多久的蓝色衬衫来抵御寒冷。米库里欧迅速将史雷推进店里买了一身合适的衣服。

感谢百年来语言的变迁并不像技术那样迅猛,史雷与商人的议价完全没有困难,只是也许免不了被暗中鄙视品味罢了。

“在城里放轻松就好,也不赶时间,不方便行动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感冒的话可就比凭魔还麻烦了。”

“是哦。”史雷装作沉着地张望随处可见的他不认识的物品,但他一反常态没有问东问西,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因为他已经不急于一时将百年间所有的变化都弄清楚。

城市的面貌已经与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米库里欧的外表改变却不大。在百年的时间过后,仍有他熟悉的人等待着,这使他不得不由衷地感谢天族的长寿。

而北方于他而言又是完全陌生的,无论是自然还是文化。他本以为会是一场故地的巡礼,即使不是何方,也会是雷迪雷克之类的城市,却没想到是从未到过的北方。从这里开始旅程,史雷暂时无法判断米库里欧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沉睡期间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任何思维可言,所以当他无意中瞥见透着黑色的水时,他的精神如同往常一样进入了紧绷状态。

“米库里欧,你看那里!”史雷突然冲到河边,指向冰面破裂的雪坑,一团黑影正在水中扭动着,白色的泡沫从水中上涌,一副即将爆发的视感。至少,在过去常常是危险的前兆。

“什么?”米库里欧隐约猜到了那是不值得太过惊讶的东西,为了不扫史雷的兴,还是快步走近探头朝河里张望。结果自然也不出他的预料,“是鱼啊,史雷。在冬天,水里氧不足的时候,鱼就会聚集到冰的裂口处呼吸。因为聚集的数量很多,所以也有利用这一点来钓鱼的手法。”

“啊,真的。好厉害。”史雷又专注地盯着黑影仔细看了半天,直至见到布满灰黑鳞片的鱼尾一闪而过,才彻底确信。他完全没有留意,在自己观察鱼的时候,米库里欧则在观察他。因此,警惕的模样已经被自己的竹马彻彻底底被解读了出来。等他再想问钓鱼的事,米库里欧已经捂着嘴笑得背过身去。

“哎?你笑什么?”

米库里欧笑着屈起食指,搭在唇上,有些玩味地眯了眼:“我知道了,史雷反应那么大,是把这当凭魔了吧。”

“有那么好笑吗……米库里欧的笑点太奇怪了!毕竟我以前没见过北方啊。”

“嗯?被史雷说奇怪有点不知道作何感想呢。但是没关系,警觉不是坏事。我之前还在担心史雷会不会整天迷迷糊糊清醒不了呢,有余力折腾的话,就太好了。”

“唔,真让人生气……米库里欧!”史雷追上去拽米库里欧背后的披风,却因米库里欧提前拉开距离而被轻易地闪过。两人吵吵闹闹地穿过小巷,雪沫在两人的追逐中四处飞溅,将窝在墙角打盹的老猫吓得炸了毛。

雪仍在无声地下着,柔软的光投射在晶莹透亮的积雪上,大面积的纯白使行人不得不眯眼来缓和对视力的刺激。迟缓的河水一笔将城划为了两半,几座石桥像纽带,将两岸扣在一起。寒冷却并未使人们丧失了活力,惬意和宁静构成了这里的环境。

蓝色之城布维勒,因建筑所用的石料均为蓝灰色而得名。在千年之前,这座城中央还未开挖河流,附近的海域又有海盗盛行,却也是北方难得治安稳定的大都市——旧名:海勒维萨。

“说起来米库里欧应该把北国走遍了吧,难道遗迹也?”

“北国的国境很大,也有很多险峻的无人区,要走遍还是有难度。但毕竟我来过这里几次了,天遗见闻录上的记载也不难懂。不说全部去过,剩余也不多了。”

看到史雷眼里瞬间闪出的光辉,米库里欧知道自己是无法阻止他蠢蠢欲动的心了。

“也不能太着急。如果先拿书本当作预习的话,遗迹里的不少东西就能理解了。”靠在墙上休息的米库里欧慢悠悠地向史雷作着说明,奔跑后身体也暖和了起来,他反而不用担心史雷会在这段时间内着凉,“一时很难说尽,过几天可以去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是……开放的吗?就算玛琳德也有类似的设置,珍贵的书籍不妥善保管的话也太容易损坏了。”

“确实是有严格管理,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有些麻烦。可惜先前能看到天族的人变多了,没法再像之前那样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史雷难以置信地看向好友,但是很快,那种意外就压制不了他的期待了:“米……米库里欧原来之前是那么做的吗。有点意外,不,倒不如说是羡慕,我也想看那些书啊!能够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的感觉!”一想到人类看到书浮在半空的景象,史雷就不由担心这座图书馆会不会传出来什么闹鬼的传言。毕竟米库里欧嘴上说不习惯被看见,实际上还是希望能与人类有些联系的。故意举起书在人类面前乱晃,说不定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反正不会丢下你的,这些看多少遍都不会腻……要是史雷打算偷偷溜进去我也有办法就是了。正好有这个条件,怎么样,去吗?”

“当然!也麻烦米库里欧老师帮忙讲解了!”史雷费力地举起手臂勾了勾米库里欧的肩,却恰巧盯上了垂下的头发。明明短发时根本看不出来,实际上竟然是卷发,给人的感觉差距很大,也不知道是不是介意身高或者外表才改变的发型,毕竟这样能显得比较高……这么想着,史雷的手指已经缠起一缕头发,捻着轻轻打转。

“喂你做什么……”米库里欧脸上突然就浮现了赧色,一甩头将蓝色的卷曲发尾从史雷的手中拯救出来,正要再继续埋怨,却突然感受到目光的焦聚。米库里欧回过头,盯了两人许久的男性有些惊慌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匆匆走了过去。

若是以常人的视角来看,大概是史雷正凭空悬着手臂,低下头自言自语,手指还不知道在转个什么劲,确实是足够让人疑惑的。但不知怎么,或许是时间积累的经验,米库里欧总觉得那人看的并非史雷,而是自己。

“……”

“你在紧张?”史雷拍了拍米库里欧的肩,示意他可以稍微放松些。这一招向来十分奏效,不论是安抚幼时的对方又一次栽进坑里,还是决战前夜希望对方不要担心自己,米库里欧一直是十分受用的。

果然,尽管已经是久远的触感,米库里欧肩膀微弱地颤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很快就变得松懈,出于本能按上背后长杖的手也缓缓舒张,收回了身侧。

“有点奇怪,他好像看得见我。”

“嗯?不太可能吧,我可是已经醒了啊。那个人不是导师吧?”史雷注视着那人远去,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的反常举动,在心里纳闷了几秒。

“如果是导师就好了,但刚才那样让人生气的眼神,怎么说都是不明状况的人。他不了解天族,甚至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也说不定。不过,见得多了总会习惯,这是史雷希望看到的吧?”

“那么说他……难道是在我醒来之后才看得见吗?总觉得哪里让人不安。”

“史雷,你还真是认真啊。”看到史雷一股彻底被绕晕了的样子,米库里欧一掌拍在史雷的胸口,“前所未有的事也不容易判断,史雷只要一边补习,一边留意观察就可以了。苦思冥想也不会有结果吧?”

“这,哈哈,被米库里欧说‘太认真’有点让人不知道作何感想啊。”史雷抱臂侧了侧头,拿余光觑着米库里欧。

随即,用对方的原话在口舌上报了一箭之仇的史雷惊惧地看见米库里欧抽出了长杖,银白色的法阵出现在他脚下,杖端的浅色宝石不断闪着光。随着沉稳声线快速将天响术的咒语咏唱完毕,无数水滴从他的身后升起,凝成一片细小的冰锥,锋利的冰刃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嗯……好像不太妙。这个威力有点像秘奥义了。以前的米库里欧绝对不是以力服人的类型,但那说不定只是因为他们谁都没法在比试中压制对方。

“啊,等下,米库里欧!说好的行动不便也没关系呢?啊?”

“史雷,你……啊,当然了,说出这种话的你就好好反思一下。觉悟吧——”

长杖划出朦胧的圆弧,水蓝色刚玉闪烁的光芒璀璨。米库里欧提起了长杖,一片冰凌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2

玛提拉斯自然是不会管史雷钱袋的问题,如果要问它,纯白的光之龙大概会歪着脑袋,思索现在的货币是什么。因此,一路吃喝无虞还多亏了米库里欧过去偶尔接委托得来的报酬。

史雷也还没来得及问米库里欧是怎么学会爷爷那种让人类看见天族物品的能力,不过莱拉都说过米库里欧的天赋,加上米库里欧认真的性格,想必是当初就向爷爷请教过,能够习得就不是很值得惊奇了。

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一边哼着不知传自哪国的小调,一边在褐色皮面的登记册上慢悠悠地记下入驻者的信息。圆润的字落下最后一笔,她停止了哼唱,把钥匙递了过来:“一个双人的房间,这是钥匙,请收好。”

“谢谢……啊,双人?”

史雷愣了一下——心里想着事,他刚才似乎忘了说明需要双人的房间,但是这个女人却很清楚他有同伴。或许就像米库里欧所说,他们是真的看到了他。

女人有点疑惑地看着史雷:“弄错了吗?那位白色头发的小哥不是您的伙伴吗?二位是一起旅行的朋友吧。”

“啊,是这样没错。”史雷扭头去看米库里欧,发现对方也是一样的意外。能看见天族的人依旧是极少数,至少他没有猜出眼前这个女人是其中之一。

“那么,要改成单间……”女人用陈述句轻声提示史雷给出确认。

“不用了,就这样吧。”

不论对方的用意何在,店主不刻意提及米库里欧的身份,再去质疑对方的灵应力就像是怀抱恶意了。米库里欧快速权衡了一下,打趣着勾走了钥匙:“很多人都说我们不像是一起的,碰到像您这样一眼看穿的还真不多。”

“是这样啊?虽然外表不大一样,默契的氛围只要是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都看得出来哦。二位的亲密关系也有些让人羡慕。”

“这该算是孽缘吧。”看到女人似乎信服了,米库里欧礼貌地回以微笑。

史雷在一旁虽然难以判断米库里欧现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性格又有几分转变,但可以确定的是,属于孩子的不坦率已经几乎消弭了。

在楼梯的拐角处,史雷甚至听到了米库里欧一声“已经没有特权了”的抱怨,不禁莞尔。

以“几百年没洗澡听起来太可怕了”为由,米库里欧将史雷塞进浴室,自己则挪到壁炉边取暖,顺带烤暖给史雷换的衣服。炎石闪烁着鲜亮的红光,柔和的浅粉色仿佛将窗外的寒冬隔断。方才米库里欧的猛烈攻击并没有伤到史雷分毫。只是在逼得史雷几个滑步摔倒之后,炫技似的拿冰锥绕着他钉了一圈,颇像骑士团的某些胆量训练。也是因此,他必须尽快将史雷的衣服弄干才行。

他将垂落在书页上的鬓发别在耳后,又翻过一页,却没能看进一个字眼。毫无疑问,布维勒人们的灵应力被提升了。纵使对他们来说,这本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米库里欧和史雷也不会天真到相信能够无缘无故遭遇这样的好事。

让他担心的还不止于此。史雷仍像过去那般,只要是接近梦想的,一定会走得比谁都坚定,从不顾忌代价。但对于现在的米库里欧来说,他希望史雷再也不要被过多地牵扯进这些纷杂。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站在支持者的立场,也无法做到再一次地放手。不论天族的寿命能有多长,米库里欧已经过了冲动热血的年纪了。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白色飘渺的水雾扩散到房间,不久就融入空气,略微缓解了室内的干燥。史雷穿着薄衬衫走出来,肩上挂着浴巾,左顾右盼寻找米库里欧的身影。在看见壁炉椅子上白色的身影后,就讨赏似的坐到米库里欧身边,转过身子安心等着服务。

米库里欧放下书本,故作不满地提起外套往史雷怀里一扔,起身站到史雷身后。即使室内的温度已经非常舒适,米库里欧仍是非常谨慎地将每一缕头发都搓至蓬松的半干才罢休。虽然史雷不太想承认,但这好像是德泽尔曾经千叮咛万嘱咐指导他们的……为小动物擦毛的方式。

互相帮忙打理头发也算两人之间温馨的记忆。史雷的头发富有韧性,米库里欧的头发则柔软得多,手指触摸到彼此头发的时刻,还是觉得安心又有着别样的满足感。

在米库里欧擦拭到头顶时,史雷轻声开口:“我说,米库里欧的头发留了多久?”

“在那之后不久就没再剪过了,一个人弄不是太方便。不喜欢?”

“才不是,非常漂亮。我都有点后悔以前没有让你把头发留起来了。”史雷顿了顿,犹豫着继续说,“你说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与莱拉她们的旅行不是太长,大概是在罗泽之后的在那之后就是一个人了。但是放心,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这是到目前为止,两人第一次提起伙伴。史雷不主动提起,是因为他看出米库里欧并不想说这件事,而米库里欧不想说的原因——

“史雷,你想知道罗泽他们的事,对吧?”

“嗯,当然,可以说吗?”

米库里欧擦拭的动作停下了,史雷无法从背面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几乎可以猜测对方沉默纠结的模样,以及原因。

果然,米库里欧将手按在了史雷的肩上,指尖不安地摩挲着:“史雷,你应该知道,以罗泽的性格,她是不会转生的。艾莉莎则很难达到那个条件。作为人类,获得永生的身体,应该不存在第二例。”

“是的,我明白。”

“人类很脆弱,并不是所有故事的结局都会很好。我没有隐瞒的意思,但史雷……很不习惯听这些吧。”

“米库里欧,你还是很在意那个问题吗?爷爷说的‘能够看到相同事物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伙伴’这句话,让你觉得现在的我会变得孤独吗?”

米库里欧咬咬牙,向后退开两步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并没有那么说……”

“我知道的。不论是你,莱拉还是艾德娜,都觉得我是在孤军奋战吧?但我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在离开何方之前,天族的大家为了我改变生活习惯,所以我才能很快的适应下界。后来,遇到了更多的伙伴,你们陪着我战斗,陪我一起面对灾祸的显主,因为大家追求的世界实际上是一样的。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大家有什么不同。”

“但是一旦遇到强大的领域,那个时候你甚至看不到我们啊。只是因为史雷习惯了这层屏障,你自己也察觉了吧,适应与人类的相处比你想象的更快。”

史雷闭上眼摇了摇头:“艾莉莎有一点启发了我。她说‘天族真的与我们同在’。即使看不见,只能听到你和莱拉的声音,也依旧相信,认为那是陪伴。其实不需要完全相同的感官,触觉、听觉,只要有任何我能感受到的,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史雷站起来,将米库里欧拉回身边,也不松手,只是露出了一个能够让对方安心的笑容,“你看这里,那么多人都能看到你不是吗。一边说着要人与天族共存,一边却强调着差异,矛盾的明明是你啦米库里欧。”

“即使人们都不理解你的想法,也要这么做……”

“不是因为痛苦就拒绝触碰,也不是因为有屏障就不去尝试。如果有什么真的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阻碍,那我会努力去消除它。”史雷阻止了米库里欧的话,将食指按在他的唇上,“我不觉得我是孤单的。所以告诉我吧,罗泽他们的事。”

“这才是你的决心啊。”原本以为在拉斯顿贝尔的决心就已经是全部,但是这对史雷来说竟然只是梦想的一角。人类伙伴的离去是早已预料的,所以与其说是史雷能否面对,不如说只是米库里欧单方面说不说得出口——所谓关心则乱,擅长整理情报的米库里欧会理不清史雷的想法,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是吧,米库里欧竟然这么瞧不起我,真受打击……”史雷抱着手臂,故意摆出郁闷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是无法遮掩的,“呐,莱拉她,还有在跟随导师吗?”

米库里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正因不知从何说起而焦虑,却从史雷口中听到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首先出现的名字。除了扎比达这个肯定活得相当滋润的人,莱拉应当是队伍里最不需要担心的了。她成熟稳重,清楚自己的使命,又未像艾德娜那样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因此,不管发生什么,莱拉的事往往不会是难以启齿的。史雷也是察觉到米库里欧的心理,才会先询问莱拉的情况。

体会到了史雷的温柔,米库里欧没有说出感谢的话,只是用口型对出“谢谢”的音节,史雷眯起了眼,显然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没错。她似乎总是放心不下那些导师,总担心他们会承受不住孤独,实际上现在的导师已经没那么罕见了,人们对导师的接受度也有提升,可她就是不理。”

“毕竟是莱拉嘛,就是那么爱操心。”

“对呀,莱拉就是莱拉。你应该也能猜到吧,她还是守着誓约,作为主神。为了防止卡姆兰的事重演,她说她希望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真的很让人敬佩,她的决心。”

“莱拉明明自己背负了那么多啊。希望这次的导师是能让她省心的类型。”

“不要像史雷一样?”

“呃……这么说,也没错啦。”

“你还真的顺着我的话说?实际上史雷你已经是里面算好的了,只是遇到的事情比较多。”

“那还真是、可怜的莱拉……她不用再回雷迪雷克了?那个教堂不是祭祀湖中女神的吗。”

“圣剑祭还是圣剑祭,不过实际上现在祭拜的已经是圣水了。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因为知道加护天族是乌诺的人依旧不多,所以信奉的还是湖之少女。游完北方,我带你回去看圣剑祭吧?”米库里欧谑笑的表情使史雷明白了,乌诺恐怕是被众天族伙伴压榨的对象,连米库里欧——尽管这么说有点可怜——都能调侃他。

“艾德娜和扎比达是在我之后离开的莱拉他们。他们跟了几任导师,然后一起云游去了。扎比达说艾德娜没有离开过灵峰,也该出去走走。”

“是吗,那也对呢。实际上艾德娜是很喜欢人类的世界吧,尤其食物……哈哈,以他们的性格,很难想象是一趟平和的旅途啊。”充满了暴力与调侃。史雷默默在心里补充。

“嗯,在那之后也遇到过几次,事实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过,讨厌人类的艾德娜和嫌弃导师的扎比达,竟然还帮助了多任导师,不是你先说的话这本身我就想不到啊。在你之后……那是多少任了?”

“多少……我不记得了。”

“要是不想说的话,现在不说也没关系!”

“时间太长了,记不太清了,只是那样。”米库里欧直视着史雷的目光有些犹疑,复杂的意味嵌在熟悉的双瞳里,这是第一次连史雷也没法判明情绪的神色。但米库里欧用一个微笑化解了他的疑虑,因此他并没有太留意这一点。

“罗泽,她在你之后成为了导师,并且一生履行这个职责。一次意外导致污秽流向了卡姆兰。罗泽为了保护你,想方设法地封印这个地方。然后,艾莉莎找到了她。她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取舍。政治家,骑士,公主,还是一个女孩子。你猜最后她的结论是什么?”

“艾莉莎的话啊……她总是勉强自己,恐怕会选择前两项吧。”

“不,她说,她要成为政治家,骑士,公主,还要成为一个女孩子。这是她的结论。在卡姆兰,她把结论告诉了你。”

“哇,全部都要?这是个不错的结论呢,应该是笑着说出来的吧。但她要怎样才能……”

“那就多亏了罗泽。作为导师的罗泽不能偏袒某一国,作为商人却可以。艾莉莎通过鹡鸰羽毛,与各个商会来往,通过贸易发展。同时艾丽莎也是负责罗兰斯的外交使。海兰德与罗兰斯休战,商业来往也是促进两国关系的一种手段,她可以说是深受两国人民的爱戴了。在打通北国市场后,资金就大量流入海兰德,几乎是国家的命脉。艾莉莎虽然不能继承王位,却成为了辅佐大臣,因为不论是外嫁还是笼络大臣,没有任何国王会愿意让国家的生命落到外人手里。她立志不嫁,反而让她的哥哥安心。”

“通过商业吗,倒是很独特的做法。不过,那不就是政治家与公主而已吗?”

“‘骑士为守护而强大,为人民而温柔’,这是她的骑士道啊。”

“原来如此。即使不握枪,不杀敌,她守护了海兰德。她已经是一个强大的骑士了。真好啊,艾莉莎。”就目前史雷听到的,这仍是十分温馨的故事,达成了心中理想,这几乎是完美的历程了,“那么还有最后一个……女孩子。她立志不嫁,那么恋爱也?”

米库里欧狡黠地一笑:“不,她的恋人就是罗泽哦。”

“诶??”史雷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你小声点啊,这是秘密。我说,艾莉莎的恋人,是罗泽哦!虽然在那之前我也没看出什么苗头就是……”

史雷按住了米库里欧打算去挡住嘴的手:“等等啊,她们的关系竟然是这个走向?什么时候啊!而且!罗泽可是商人啊,还是导师!”

“都说了我也没发现……莱拉和艾德娜好像是知情的,但她们说‘那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怎么都不告诉我啊……”

“哦~所以米库里欧也是很挫败呐。”

“你知道,就别说出来啦……”米库里欧纳闷地拍了一下椅背,“说到罗泽,她要四处旅行,有不便的地方也有便利,虽然不能总在王宫陪着她,但要是艾莉莎出使罗兰斯或者派遣到玛琳德这样的地方,罗泽就能跟去,顺便也是最好的护卫。”米库里欧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褪下了最后一丝轻快。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史雷,故事的结局并不令人满意。

“艾莉莎太过操劳,在一个冬天突然就病逝了。当时的罗泽正在北方,没有及时得到消息。等她知道这件事情,海兰德已经在为她哀悼了。我,莱拉,艾德娜扎比达,也是一样的。”米库里欧平淡地述说那一天的场景。

那天的雷迪雷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海兰德的国旗一半被替换为白色的织锦,得过不少恩惠的人家像是自己亲戚丧事那样穿起了丧服,向天空祈求。走在街上都是一片死寂,没有只言片语的笑谈。还有成为地之主后第一次离了教堂的乌诺,以及哭得十分疯狂的罗泽。

“罗泽更努力地清除污秽,负责联络商队,做了所有她该做的和能够代替艾莉莎做的事。直到她也走到那一天,故事就结束了。”

史雷的手在桌面握成拳。相比悲恸,这个故事还是遗憾多了些。没有人听到艾莉莎最后想要传递的话,坚强的罗泽更不是会把悲伤传递给伙伴的人。

“米库里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她们绝对不会后悔的。她们的内心远比看起来要强大。别小瞧人类哦。”

米库里欧突然就为史雷与罗泽惊人的相似而僵住。

回忆里,那个花白了头发的老人躺着床上,着看向窗外圣女湖的方向,坚定地对他说:“我从来没担心过这件事,因为艾莉莎一定是笑着的啊。她是‘玛欧克斯·艾梅卡’嘛,虽然我不这么叫她就是。所以你也不要担心我,别忘了我是‘薇克艾克·薇克’!”


3

“已经没有人了!”身着黑色服装的北国护卫走出古籍区的门。钢铁护甲的声音刚刚从光滑的大理岩地面消失,在房间的角落,一个新结了蛛网的书架后,淡蓝色的球体一闪而逝,显出了两个挤在角落的人影。

史雷长出一口气,垂下双臂,全身上下都是一副疲惫的势态:“呼,好险……”

“千钧一发呢。”两人从拥抱的姿势解脱,米库里欧活动了一下几乎被撞散的身体,带着笑意回答。

两人已经在这座图书馆泡了近七个小时,由于时代的变迁,史雷感兴趣的文献已经被划入了“古籍”的范畴。而偏偏古籍的管理最为严格,一到下午三点就要求学者们离开。见到史雷恋恋不舍的样子,米库里欧心一软,就与史雷一起趁守备忙碌时溜了回来。

刚才出现的卫兵则是在五点时执行最后一次清查的工作。一听到脚步声,反应速度更快的史雷原地跃起,瞬间抄起书扑向米库里欧,两人一同撞进书架后的角落。米库里欧忍着冲击使出了灵雾薄衣,终于在门被打开时藏匿了两人的身形。

时机是那么分毫不差,惊险的体验就像是探险的乐趣,血液也兴奋地沸腾起来。米库里欧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

“不过那个卫兵出现,也就是说……”

“没错,已经五点了。”米库里欧将书归位,并排列整齐。违反时间规定已经是极限,将书带走的事是两人都不会做的。

虽说是陪史雷再看一次,有一个人能够讨论终究是不同的。史雷凭着敏锐的“嗅觉”将情报联系在一起,米库里欧则用几十倍的人生经历来扩充内容。几乎全部认真读过的书在两人的争辩中竟一点也不显得淡然无味。

史雷有些眷恋地回望了一眼书架,刚刚他们不过是看了这个房间极其微小的一个角落而已。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读过书了。米库里欧,我们明天还能再来吗?”史雷期待地询问身后的人,却没有听到回答。他茫然地扭头,冬日浅色的黄昏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拉出数块黑色的剪影,虬曲裸露的枝杈在窗外轻轻晃动。视线所及之处,唯独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米库……里欧?”

史雷的心跳陡然加速。感应不到米库里欧的存在,这种仓惶无措的情绪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而同时,理智给了他安全的判断,米库里欧应该就在附近。

“发什么愣呢?我在这里啊。”米库里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手正搭在他的肩上,淡紫色的双眼凝着柔和的光。

“你刚才……”

“我?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好像眼花了。”史雷揉了揉眼睛,景象的层次与色彩都与符合脑海的判断,这应当是自然真实的。

米库里欧的语气充满了无奈:“这也是难免的,你可是看了七小时的书啊。好了,快点走吧,我可不想被锁在里面。”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外,装潢精致华丽的大厅阻隔在门后,与朴素安宁的大街相连,内外被切割成两个世界。

史雷回想着旅行时期的见闻,那对他来说不过是数月前的事:“原来那个纹章,是玛提拉斯之前的圣主啊。阿托利斯王座那里就有这样的纹章吧,但是当时发生了什么变动,才导致玛提拉斯成为新一任的圣主。彼之主的信仰不是应该非常繁荣才对吗?却没有一个详细的记载。”

“我总觉得扎比达应该知道得比较清楚。五大神里唯独无之大神有过更迭,天遗见闻录上却很少有玛提拉斯的记载。明明……”米库里欧突然不知道如何称呼米凯尔。在史雷沉睡后,他就没有再和别人谈论过天遗见闻录上的记述,“他既然建立了卡姆兰,就应当了解玛提拉斯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写呢?”

“那只能说,玛提拉斯的诞生非常神秘,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太多吧。他又不可能把莱拉的冷笑话写上去。”史雷调侃着,叉起腰学着可爱的女性语调尖声细语,“啊呀,是「玛瑙提子」哦,因为红色的晶莹色泽很漂亮呢,就像红玛瑙一样,名字很贴切吧~”

米库里欧克制不住地笑起来:“史雷!莱拉要是知道你这么叫玛提拉斯,恐怕以后禁语的数量就会越变越多了!”

“嘛,没办法呐。我在离开的时候问过他究竟是多大,可他好像十分介意这个话题,用脑袋把我顶走了。”史雷歪着头,纳闷地描述当时的情境。至于之后又被他翅膀的风吹飞这么狼狈的事,还是不要告诉米库里欧了吧。

“这是可以直接问出口的话题吗?果然,能容忍你这样,一定是一个宽容的大神。”

“啊,就是这样没错!”然而,在第一个转角处,颇有喜感的低沉男性嗓音传了过来。声音停顿了一下,转而变为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独具特色的油腔滑调,“美丽不仅在于人,也在于精致的食物!当然,艾德娜妹妹现在这幅可爱的模样也是美的一种哦!”

史雷与米库里欧对望一眼,却难得地没有默契,各自展现出不同的表情。史雷是大喜过望,米库里欧是慷慨赴死。 

不出所料,懒洋洋的萝莉音不屑地回答了刚才的男声:“哼,看在你这话不错的份上,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

“冤家路窄啊。”米库里欧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嗯?我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了。”下一秒,带着蕾丝花边的米色遮阳伞出现在墙角,倒立的诺尔敏悬挂在伞上,随着娇小女孩的步伐前后晃动着——即使是冬天的夜晚,艾德娜也不会收起她的伞。

“艾德娜!扎比达!”

看到冲上前的史雷,她微微睁大了眼,停止转伞的动作。但是很快,她就歪过头,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斜睨着两人:“看来小鬼总算是醒了。”

许是北方的寒冷终于超越了这两人能够承受的限度,又或者他们只是不想太过引人瞩目,艾德娜换上了有着白色毛边的绒裙。扎比达虽然还是敞着领口,露出个人标志的项链,单是“好好地穿上一件衣服”这件事不知怎的就让史雷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艾德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史雷在她的面前站定,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意外遇到熟悉的人,还是曾经交付生死的同伴。

“呜哇!怎么光无视本大爷了?悄悄告诉你,是艾德娜妹妹想念这里的炸鱼丸……”

“我想来看看雪景。”艾德娜提高音量盖过了扎比达的话。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逼史雷身后的米库里欧,“米宝,躲也是没有用的哦。”

“艾德娜,扎比达,真巧又碰面了。”

米库里欧平静地走上前,在这多年的磨砺中,他对艾德娜的抗性已经增强了不少,但是……

艾德娜将伞抬起一点,注目着道路前方的图书馆,不解地歪了歪头:“两个书虫这么晚才从图书馆出来吗?应该早就闭馆了才对。况且史雷也是进不去的吧。”

米库里欧的最大弱点就在于史雷,如果攻击话题是与史雷有关,米库里欧的反应就会特别剧烈。之前的艾德娜不忍戳他痛处,现在总算可以尽情地捉弄他了。

如果米库里欧注意到艾德娜为了忍住笑而攥紧伞柄的手的话,就一定不会上这个当,可惜他错过了这一细节。

“我们可是走流程审核进去的!”

“啊,那就是不按流程出来了?”

“唔……!”

“哎呀,被说中了?不成熟的小鬼就是爱找借口呢。”艾德娜终于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偷偷摸摸米宝,做贼心虚米宝。”

依稀见到当年一同旅行的光景,扎比达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受不了,为了看书竟然不惜违反规定啊。学者协会那么麻烦,真亏米宝你能混到一个资格啊。不过……恢复以前的活力了呢,小鬼们还是凑在一起比较好,对吧?”

“诶……”史雷一头雾水地看看扎比达,又看看艾德娜,“学者协会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他们的规则烦的要死,好像不论天族人类都要严格地考核,凭着资格才能进入各国的图书馆。普通人是进不去的,这一点你该不会没留意到吧。”扎比达耸了耸肩,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瞳仁盯紧了史雷,“你不会都没看到吧?那张证明……”

“扎比达!”

“扎比达!”

米库里欧和艾德娜一起厉声制止了他,眼神满是警告的意味。

“看起来他们不想让我说啊。那就没办法了,本来还想告诉你米宝申请的时候用的是,哇啊——”

艾德娜收起伞就戳了过去,扎比达吃痛地捂住腰侧,嗷嗷地嚎了起来。

“艾德娜,为什么只有对本大爷这么残忍!”

艾德娜把伞往雪里一插,大写的不屑一顾:“我——饿——了!”

“喂喂,难道都没有人管了吗?同情一下某个可怜的风天族?史雷!过去的情谊还在吗?”

“那就去吃点东西吧,既然艾德娜都这么说了?”得罪扎比达还能看看颜艺,得罪艾德娜就要残废。权衡二者,史雷果断选择倒向更危险的那一边,“米库里欧,可以吧。”

米库里欧在身后悄悄折起学者协会的证件,轻巧避过挡路的扎比达:“当然。”


艾德娜轻咬着吸管,双腿在长凳上摇摇晃晃,注视着玻璃窗里自己朦胧的影子。天族需要极其专注才能使自己的影像显露在玻璃上,不知道此时在店里其他人看来,这个角落该是怎样的光景了。

“麻婆咖喱包!!在这里也有麻婆咖喱包吗?”几百年没有进食的史雷嘴里还含着食物,就忍不住喊了出来。偏辣的口感和鲜味,虽然有些变化,却可以立即分辨出是同一种食物。

“你这是把礼仪都忘干净了吗?”米库里欧敲了一下史雷的头,看着他笑,“海兰德与罗兰斯的商队们这些年来总算是打通了北国的关口,其中推广的麻婆咖喱包大受欢迎,旅店里基本不会有买不到的时候呢。”

史雷仔细地分辨着馅料,闭上眼将感受的味道与记忆仔细对比,觉得有些不同:“但是吃起来还是有点区别,口感似乎改善了?”

“你尝出来了吗?这是针对北方物产的改良产品。北方的作物偏向耐寒的品种,从南方运进的成本太高,所以改用了当地的粮食。肉类也加入了北面海域特有的咸水鱼,在南方是不可能尝到这样的口味的。”

“面皮和馅都变了吗,怪不得分辨不出具体是不同在哪里。同一种食物也分国界,商人们真厉害啊。”史雷稍显严肃地打量了已经缺失一半的包子,露出了有些敬佩的表情。

“没错,创新也是营销手段的一种。怎么样,就算过去经常吃,现在也还是觉得新奇吧?当初莱拉她到北国的时候……”

“开始了啊……历史迷们。”艾德娜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头,拒绝听无聊的话题。

“啊,抱歉,我们应该回去再讨论这个问题的。”史雷还在以习惯的方式与大伙相处,实际上对于这些天族来说,他们可是几百年都没有再见到史雷了。而当事人也只能尽力去顾及他们的感受,要完全地体会,作为一个人类还是有些困难的。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以整个格林伍德大陆,甚至是异大陆为目的的话,时间可称不上充裕。”扎比达意有所指地插入话题。

“史雷现在,不是按照人类的寿命计算的。他是接近永生的状态,比天族还要长寿也说不定。”米库里欧握着玻璃杯,纤长的手指叩击着杯沿,似乎也很难想明白史雷现在的概念,“只是毕竟是人类,不吃饭还是会饿死的。”

“嗯?还有这种事情啊……难道不是什么誓约?会不会是别的什么起到了和誓约同等的效果?”扎比达托着下巴沉思着,以至于一缕头发浸在了心水里都没有发现。

“但我确实没有立誓约啊。沉睡……不是持续的状态誓约没法维持吧。”

扎比达一拍桌子:“但这绝对是好事,如果你小子敢醒过来一眨眼就歇菜的话,我绝对代替米宝和艾德娜妹妹揍你。”

“诶……”

“我猜他们绝对学不会慢慢游历,毕竟这两个家伙是……”艾德娜瞥了一眼扎比达,深吸一口气——

“遗迹笨蛋!”扎比达和艾德娜异口同声。

史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确实想把下一个目的地定在遗迹来着。但是遇到了昔日的伙伴,他当然会选择下调“不会跑”的遗迹的优先级:“我会努力学习你们的悠闲态度的。好不容易遇到,明天大家也一起玩玩怎么样?应该还没有离开布维勒的打算吧?”

“嗯……在城里,逛街吗?”

“逛街,可,可以啊?”没有陪女孩子逛过街的史雷迷茫地看着扎比达挤眉弄眼,始终无法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嘴上已经不自觉地答应了。

“太棒了,就这么定了。米宝,结账吧。”艾德娜将用伞尖点地,华丽地跃下高脚椅,扎比达跟着一溜烟出了店门,留下还在疑惑的史雷与憋屈的米库里欧面面相觑。

四人在街口暂时分别,扎比达注视着史雷与米库里欧之间的微妙距离,突然低下头,拍了拍艾德娜:“艾德娜妹妹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所以才特地来的吧?”

“这么明显的地脉变化,是个地之天族都感觉得到。不过那家伙,出不出来也都是一样,没什么好期待的。”

扎比达侧过身,站到艾德娜面前,挡住了她的路:“那就是关心他们了?你还挺温柔的嘛。”

“才没有。”艾德娜跺了跺脚,用伞猛戳扎比达,绕开原地喊痛的厚脸皮风之天族,自顾自地往前走。


4

凉爽的风吹过湖面,艾德娜立在低矮的石栏旁,头上浅绿的蝴蝶结和身后的飘带轻轻拂动着。水鸟鸣叫着扎入水里,又迅速满载着银灰色的小鱼扑腾升空。艾德娜不自觉地将手伸向空中,尝试着感受她一直以来最不擅长应对的风。

水鸟突然惊叫着逃窜,晶莹的鱼刚从它们口中死里逃生,却又迅速被卷入猛烈的漩涡。近一米宽的水柱从湖面陡升至半空,又瞬间凝固,分裂成无数尖利的碎片,半晌才落回水中溅起一片水雾。

艾德娜回过神,郁闷地撑起伞挡住下落的水珠,瞪了一眼罪魁祸首米库里欧,拒绝对此发表评价。

曾经颇为苦手的穿透力,在漫长的修行中也逐渐得心应手,蓝色的光辉随着咏唱完毕从身下淡去,米库里欧放下长杖,横在膝上,询问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后方的红发少女。

“罗泽,怎么了?”

彼时的少女已经扎起了利落的短马尾,托着腮显得有些困惑,见被对方察觉,索性直接坐到米库里欧身边:“呐,米库里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罗泽伸手取过米库里欧的长杖,手指点在一个缺口上。杖身在长期的打击下已经褪去光泽,细密的划痕是主人战斗方式更改的证明:“因为米库里欧一直十分稳妥啊,但是……最近是不是太努力了呢?明明没有多强大的凭魔吧。”

她说的是米库里欧最近修行时间过长的事。史雷离开后,形成战斗时的空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也正因为是史雷,米库里欧才认为自己有填补这一空缺的责任。但是要想完全替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除了更加拼命没有别的方式。

“艾莉莎没有跟来,我不放心罗泽一个人近战。”

“咦,就算是正面对决我也不差啊,米库里欧难道看我很容易受伤吗。”少女不满地握紧拳头,不说服米库里欧就不罢休的架势。

“嗯……上次在维斯托隆裂谷的时候,然后钟乳石洞,啊还有海岬。在这一点上罗泽才是太努力了。”

“唔……只有那么几次,记得也太清楚了。”

高跟鞋的声音轻轻传来,莱拉微笑着坐在了罗泽的另一侧:“米库里欧先生……有他自己的坚持吧。因为史雷先生,所以他一定希望更好地帮助罗泽小姐。”莱拉的语气是赞同的,眼神却隐隐透出一股担忧。她也察觉了其中的不妥。超出负荷的战斗绝不是长久之计。

“我明白啦,只是明明他不需要那么辛苦,可以更多信任我一点吧。”

米库里欧将长杖横在膝上,轻轻摇头:“没关系,等回到海兰德去再说。在此之前……我也希望能够强化我的近身战。”

罗泽和莱拉对视一眼,眼看着是没法说服了,两人都打算放弃劝说,艾德娜尖锐的声音突然插入,过度的反应将莱拉和罗泽一并吓懵了。

“米库里欧,你想像人类一样生活吗?太狂妄了!”她很少出现的失态的语调,而现在她持伞的手臂都在发抖。青绿色的眼里甚至有一些能够被称为是恐惧的东西。

“艾德娜……”

“天族有天族的生活方式,无论怎么努力我们也不会变成人类的。史雷进入沉睡,你没必要再用那样的方式了!因为人类是,人类可是……”艾德娜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背对众人,伞搭在了肩上,却能看出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我不是为我哥哥的事,要是……你想等他的话,就别再这么做了。那样对你更好。”

“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地等他醒来吗?他是为了什么才沉睡的,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努力却在这里偷懒啊。”

“你不相信罗泽吗?她说可以应付,应该不是逞能。史雷是史雷,罗泽的战斗经验可是更加丰富啊。”

“我明白,我也相信罗泽啊,但是……总得做点什么。陪神的责任不就是帮助导师吗?”

“那么你上次见到需要你拼命的凭魔是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没有那样的需要了吧。是责任,还是你的心理安慰,不分清楚的话,这是没有意义的。”

“责任也好心理安慰也好,就结果来说,要做的事情是相同的。”

“你不知道人类有太执着产生的凭魔吗?”

“天族根本不会产生污秽!你想说我和凭魔一样吗?那玩笑……开过了啊。”

“够了!!都安静!”莱拉厉声喝止了这段对话,她的手中握着陪审契约的符纸“二位都说得太过了,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吗?请不要再用语言刺激对方了,我也不希望听见。请去反省一下。”

米库里欧和艾德娜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对方,握紧了手中的长杖和伞柄。两人像是镜像般,同时缩了缩肩膀,低下头咬紧了牙,身体颤抖起来,却又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更过分的事。他们之间虽然常有小的争论,从未像这次争锋相对,米库里欧不理解艾德娜气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跟着她一起,非常不成熟地失态了——明明两个人都是沉稳的类型。

“我不会道歉的。”

“我也一样。”


“即使是事实,艾德娜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啊。而且,为什么不行?”在旅店的房间里,罗泽双手抱臂地叫出了莱拉和艾德娜。看得出来,她对于艾德娜这次的做法有些介意。

“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所以才要匆忙地活着,将天族几百年才能完成的事压缩至短短的数十年间。按照你们的标准,六七十岁就是老人了没错吧。老人的心态与十几岁有什么不同吗?有的对吧。”艾德娜已经猜到了罗泽会责问她,回答的字句早就斟酌好了。更何况,她的理由确实很充分。莱拉也知道这一点,但从立场来看,她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只能先调停,再做解释。

罗泽偏了偏头:“嗯,是啊,老人当然慢吞吞的嘛。但我还是没法听懂你说的是什么。”

“天族即使一千岁都还很年轻,人类的六七十岁就算作衰老,那么如果他们活到几百岁,会是什么样呢?恐怕连老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如吧。”

“人类的社会比天族要复杂得多,若说天族是在温室长大的,恐怕也不为过。正是因为大家都不急躁,也没有人类那样强烈的欲望,天族才能千百年来都维持着原本的性格,不受影响。”莱拉的双手在身前握在了一起,眉尖蹙起,又摇了摇头,“抱歉,罗泽小姐,我一直不想承认,但是……”

“但是米库里欧不是从小就和史雷一起长大吗?”

“对,所以他也将经历如同人类的衰老。如果要等史雷回来,还是不要改变太多比较好吧。”艾德娜的声音越说越轻。她摸着自己的手套,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去想艾泽恩的事。她在几百年内没有长大一丁点,最后等回的却是龙。“通常人类都是边产生污秽边存在的,天族们因此才避开人类。米库里欧以后也不打算回何方,他选择的路太危险了。”

“唔……是这样,我理解了。抱歉呐艾德娜,刚才凶了你啦。那要怎么办?米库里欧看起来态度很坚决,莱拉能够用主神权限什么的吗?”

扎比达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罗泽的脑海中,即使没有现出形体,他还是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做不到的哦。我想就是莱拉也没法连这都决定。只能靠他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后离开。”

“那是米库里欧先生的梦想啊!一个人没有陪伴真的会比跟我们在一起要好吗?”莱拉清楚地记得那天在维维亚水道遗迹,史雷和米库里欧之间的争吵,也记得潘多拉贡的天台上,米库里欧是怎样隐忍地回应了史雷的选择。

“莱拉,或许你是因为前代的事才坚持认为有陪伴是最好的。但是米库里欧,能帮他分担的还是得靠史雷。而且你想过没有,将来你的状态是会下降的,战斗中可能会逐渐力不从心,到那时他会做什么?”

“他会想连我的空缺也一起填补……在两个梦想之间作抉择吗,真是残忍。但我会考虑的。”罗泽没有让莱拉接话,而是自己说出了答案。她知道擅自替米库里欧判断是有多狂妄,也知道扎比达是不希望由艾德娜说出这个事实,才抢话的考量。

“没关系,我答应你们——”

清冷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被水扭曲的光线逐渐恢复正常。米库里欧从灵雾薄衣里走出来,站在了罗泽面前。

“米库里欧,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也很在意,艾德娜说的‘对我更好’是什么。或许,其实是正确的。我答应你,罗泽,我会注意节制,而且如果觉得疲惫了,到时就会离开。”

至少当时的米库里欧并没有想到,“疲惫”的时刻近在咫尺。属于人类长者的迟暮终于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几乎是在罗泽逝世后,他就不得不告诉莱拉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他安慰着愧疚的莱拉,告诉她自己恢复后会去找别的从士,却像逃一般地将自己完全浸在遗迹里,甚至夜晚也在附近的森林里度过。不是战斗的消耗使他无法承受,而是人类生命的短暂,随着罗泽身边一个又一个熟悉人逝去,冲击着他的内心。他没有再签下任何契约,只是将契约的神弓给了偶遇的又一任导师。

年龄越大越趋向于选择轻松的方式,艾德娜曾经这么说过。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

“米宝,磨磨蹭蹭的。”艾德娜的伞尖突然不轻不重地戳了上来,轻微的疼痛感将他从回忆的茧里强行拽了出来。

米库里欧也察觉了自己走神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个他几乎不会光顾的陌生街区。再一低头,艾德娜抿了唇,似乎是有些担忧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艾德娜,我……”

“我要去这家店,帮我付钱。”艾德娜秒切腹黑状态,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大袋的喀鲁特,甩到了米库里欧的怀里。

钱的重量着实超出了米库里欧的想象。钱袋“咣当”一声沉重地砸在他的胸口,给予胸骨的冲击将他震退一步。随后延迟增加的疼痛感甚至能让米库里欧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给自己念个治愈天响术。

投掷伤害都这么高,艾德娜说她力气小根本是骗人的吧!!

再一抬头,米库里欧彻底哑然。他本来坚信艾德娜只是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担心,随便编了个理由来搪塞,但该说是艾德娜好运,随手一指就是这样的店,还是自己实在是衰的可以……

“这,这家……”米库里欧一眼就瞧见了店里大大小小专属于少女的可爱耳罩,可怕的预感在他心中形成。

“不可以吗?那就只有让史雷去了,可他看起来好累啊……”艾德娜垮了肩,担忧地扫了一眼史雷。

米库里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上下挂满袋子,活脱脱圣诞树的扎比达与史雷可怜兮兮地忘了他一眼。他吓得脖子一缩,僵硬的面部正对店门。

“哎呀,真是慢死了,我帮你做决定吧。嗯……暴风雨!!”艾德娜一个跳跃,转着伞不顾米库里欧的抗拒向前推进,劲风被旋转的伞带起,猛烈的气流足以对任何皮厚的魔物造成伤害——艾德娜竟是毫不留情地用出了术技。

“我答应了啊!!用得着这样……你干什么??”

“听说你进步特别快,这么点不成问题吧。”

“你是在属性压制,犯规的吧!!”

“哼,看招。”

“喂喂要打到店门了……”

……

二十步之外,一棵圣诞树向另一棵圣诞树挪了几步:“喂,我说,米库里欧刚才是怎么了?难道是发呆吗?”

“就是发呆啊。顺带史雷,你被挡视线了吗?撞到我了。”圣诞树扎比达鬼鬼祟祟地伏在史雷耳边,“我说史雷,你和米库里欧呆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吧,感觉怎样,他有什么变化吗?”

史雷草绿色的眸子一闪,耳饰的羽毛随着他抬起头而颤了一下。扎比达问的也恰好是他在思考的问题。米库里欧有什么不一样,“其实一直有这样的感觉,但又不能明确是哪一点不同。扎比达,你知道吗?”

“也对,毕竟你才十八岁啊。”

扎比达的含糊其辞只是徒增史雷的疑虑。就算扎比达没有告知的义务,故意掐断的话头也激起了史雷的不满。

“扎比达,不要卖关子,我会生气啊。”

扎比达把一侧的袋子全部捋到手臂上,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好啦好啦,我会说的啊。嘛,其实说白了也不是那么复杂,就是——老了。”

“说什么老了?米库里欧明明还很年轻啊。要说老,扎比达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吧。”

“这种话说出来伤害本大爷真的好吗?!发呆,沉浸于过去,并且不敢再往前走,这就是老人。米宝的性格,实际上你也有体会吧,跟别的天族有点不同。认真与急切对天族来说是很致命的问题,而米宝——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全都占了。”

无法否认,米库里欧的表现确实与扎比达形容的别无二致。就像外表成熟的人可能心智仍像个孩子,爷爷年龄突破了五位数却是个顽童,年轻的身体也可能拥有一颗垂垂老矣的心。但是……

“米库里欧……是为了我?”

“这么累的活法,也就是人类吧。不是为了你,他也没什么拼命的理由。你不会真的那么觉得,没有你在,米宝也能那么一个人过下去吧?”

“我当然……”

史雷当然没有这么想过。他在沉睡前,心里无法抑制的那份担忧就是属于米库里欧的。

虽然过去米库里欧总是在一旁帮助史雷,或许现在仍是,但那不是史雷需要米库里欧的体现,却恰恰是米库里欧对史雷过度依赖的证明。史雷曾以为那就是友情,直到离开何方,真正接触人类的社会,他才明白普通的人类友情绝对无法达到这样的程度。

想明白了这一点,说史雷不诧异是不可能的,但他并不感到恐惧。人类的友谊通常总是为彼此的生活让步,而如果是他和米库里欧这样生活本就从未有过分离的状态来说,这一步该往哪儿让?没有米库里欧的生活史雷想象不出来,倒不如说那才会真正地让他恐惧。更何况,剖析自己的感情,史雷也没法说出他对米库里欧就没有这种情愫。

越是融入点滴的感情越是难以分辨。等史雷完全察觉这份心意,他已经身负着德泽尔的勉励,梅文的期望,还有导师的责任,在这条路上绝不被允许回头。

“扎比达,有办法让米库里欧回到以前的状态吗?”

“解铃还需系铃人喽。我几年前——大概是几年前吧,还和他见过一面,那状态才真吓得我差点没给他搀一把。绝对比现在夸张多了。说不定史雷你醒了这件事本身,本身对他的治愈效果就很强了。别看我这样,总比你们有经验。”面对史雷的惊愕,他的手往史雷面前一挥,史雷却像没有看到,眼皮也不眨一下。扎比达悻悻收了手,让袋子再次均匀地挂在自己手臂上,显得更加可怜。

“史雷,如果有人知道怎么做,那只能是你。”

水是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它天生不会被火毁灭。风只能撼动其表面,地仅仅影响它的底层。而光线却可以轻易地穿透,在瞬间将深处的水层照亮。


艾德娜回来的时候,头上的发箍换成了白色猫耳的耳罩,与过去的着装保持相似的风格,而身后跟着的米库里欧头上竟然也戴着一个。蓬松的发质本就易起电,几缕乱糟糟的发丝向上翘起,吸附在黑色的绒毛上,画面惨烈。

史雷还没来得及关心米库里欧,艾德娜就已经跑到扎比达的面前转了一圈,看起来和个讨要赞美的女孩差不多。

“啊呀,很可爱嘛。”

“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不过,如果店员也那么说,就可怕了吧。”

“为什……啊,你是说……!”

史雷这才反应过来艾德娜带米库里欧进店的第二个理由。除了给他制造与扎比达单独谈话的机会,也是因为这座城、布维勒、太过异常。米库里欧与艾德娜都是天族,店员能和他们直接交谈,在史雷不在的情况,能够更好的确认。当时的米库里欧刚回过神,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史雷与扎比达又太迫切地有话要谈,同样没有在意。

又被摆了一道啊……

艾德娜用伞挡在自己身前,取下史雷和扎比达身上的包裹藏到不知道哪个空间里,随即放下提着的裙边,捏起了洋伞边的菲尼克斯:“我们已经知道这座城不太正常了,重要的只是,为什么。作为和这件事最可能有关系的,史雷,你怎么想。”

“我们刚来时也是一样,有人看得见米库里欧。”

“这座城被冰雪覆盖着,我利用这点感知了所有地方,但是察觉不到领域。”米库里欧补充道。史雷这才知道米库里欧还做过这样的事,能做到利用与自身属性吻合的事物搜索一座城这么大的面积,不消说也是极其强大的能力。

“艾德娜,你们是感受到了什么才来这边的吗?”

“很不巧,我真的只是偶然想来而已。虽然我已经不是陪神了,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能不管。”

扎比达举起了手,托了托下滑的帽檐:“虽然目前来看不是什么坏事,总是别轻易放过反常的事情好。我提议,我们暂时分开走,一边游离一边收集情报,看看这个现象是不是仅限这里。如果有所发现,再尽力汇合。”

史雷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慨的话,却又觉得不适合说出口。本以为他们会是追逐自己生活的类型,却都在执行着他的梦想。一起旅行的日子,非但是自己的变化,也改变了他们:“这样应该比较好吧。遇到这样的事,辛苦你们了。”

“说是游历了,哪会辛苦,只是顺带解决一下问题罢了。不然我们的艾德娜妹妹也不至于这么积极啊。”

“什么?你想说我偷懒吗~”

眼看又是一场暴力事故的前兆,史雷打着哈哈站在了两人中间:“那么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扎比达叉着腰,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以吃遍大陆的美食为目的哦!往南走的话就会到依亚施恩,可是一个凭冰镇甜品和马铃薯料理出名的地方啊。”

米库里欧低头看了看前后轻晃着诺尔敏的艾德娜,微笑着回问:“但我听说依亚施恩春天有许多祭典,那才是最适合体验美食的季节吧。而且你们要怎么——”

“总在一个地方要闷坏的,我们本来打算就在那儿呆到春天。小鬼们又打算往哪走呢?”

“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是继续往北。那里是瑞法尔吧?虽然会很冷,但一定能见到很不一样的事物。”史雷与米库里欧对视一眼,得到了对方的眼神肯定后,作出了回答。这是当年他们的约定,无论时间相隔多久,也必定会履行。

“嗯?瑞法尔啊……是为了边上的弗迪斯遗迹吧。”

“不完全是,不过扎比达熟悉那个遗迹吗?”

“据某个家伙所说,那可不是小鬼们以前见过的那种遗迹,雕塑壁画,一概没有,只有墙是真的厚得可以塞下无数个机关啊——哎哟可别误会,本大爷可不是会对那种事情感兴趣的人。”扎比达耸耸肩,似乎没有要说的打算,“那个地方是挺大的地脉点,如果传送过去的话能省很多事呢。”

“是有那样考虑,不过还是想像以前那样走过去。辛苦也是探险必不可少的环节嘛。”

“那是你们的浪漫?”

“⋯⋯用浪漫来形容有点奇怪,但是,或许很恰当。”

“扎比达,你们现在还与莱拉有联络吗?”

扎比达“嗯?”了一声,挑了挑眉毛,没辙地举起双手:“当然不会。史雷,我们可是能活很长时间的,只要不出点什么事挂掉,总能见得到。你现在也成了这样,得学着悠闲啊。”

“我会努力的。那个,艾德娜……”

艾德娜将伞向下斜了一些,但没有遮住自己的脸:“不用这样看着我,史雷。从刚才起你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去陪米宝吧。能够久违地一起走走,我也尽兴了。你还有你自己的事要做,别忘了。”

“那么,小鬼们,再会。”扎比达摆了摆手,一个响指为四人展开了风步。

仅是短短的相聚,就迅速擦肩而过,继续走着彼此的路,这就是天族的生活。或许对寿命像个天族的史雷和性格不像天族的米库里欧来说,都有那么一点困难。

史雷的手朝身侧偏了一点,然后轻轻勾住了米库里欧的手。察觉到米库里欧力度的僵硬与迟疑,他又在手上使了力,将对方的手掌攥得更紧。

他虽然还没有想好拿米库里欧的老龄化怎么办,但既然是自己离开才导致的问题,这次就从这一点开始,拉着他一起向前。


5

厚实而坚硬的鞋底踏过旅店柔软的绒毯,黏在边缘的雪粒蹭在毛绒上,渐渐地化开渗进缝隙。

米库里欧关上房间的门,随着把手“啪嗒”的转动声,他侧过身,向史雷报告他根据长久的经验所作出的判断:“暴雪还得持续一阵子,雪应该会积得很厚,不只是旅程要延期,恐怕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会寸步难行吧。”

这里是复苏的城镇·瑞法尔的一所小旅店,也是他们穿越弗迪斯遗迹后以最快速度找到的落脚点。

弗迪斯遗迹虽然是个简单的遗迹,除了无数承重柱,没什么可以评论的地方,但在遗迹迷的眼中,哪怕是花纹都足以为它曾出现在哪里讨论半天。因此,他们离开遗迹的时候已经很晚。

对米库里欧来说,以旅行经验,根据天空判断即将来临的暴风雪已经少有失误。也幸亏米库里欧决定加速前进,不然城外的雪堆里估计要多出两个挪动的雪人。

米库里欧的身影遮住了壁灯的光,投影在史雷书上的光一暗。他抬起头,合上书凝视米库里欧的方向:“你回来啦。外面冷吧。”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米库里欧走到水池边,挂在他外衣上的水珠就纷纷颤动着,顺着指尖的方向滚落。不过几秒,他的衣服就回复干燥整洁的状态,看起来像是没有离开过这家旅店。

没有听见回答,他慢慢挪回属于自己的那一张床。直至坐下,床的弹簧因紧绷而发出轻微声响,他忽然看见史雷转过脸,低声说了一声“没有”。即使是现在,史雷的目光仍带有一丝迷惑,像是于夜色中行走的人辨不清方向,史雷似乎也在频频搜索着他的位置……

——但是开什么玩笑?!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米库里欧在这一瞬间完全抓住了所有的线索,他一步上前,手在史雷眼前一挥:“史雷,你看不见?”

晃过的手却被立即抓住,握在对方的手心里。史雷眼里温柔的光又在此时让他确信,对方必然是能够看见的。

“不是看不见,只是偶尔失灵。嗯……这个失灵好像不是单纯的视力。因为我看普通的事物都没有问题,只是天族,或者你们携带的那些需要灵应力才看得见的物品,有时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这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不说?不是应该隐瞒的时候了!”

“如果看见的影像偶尔出现闪烁,米库里欧是倾向于相信一时眼花,还是会觉得自己的感官真的出了问题?”对于米库里欧的语塞,史雷拉着他坐到自己的身边,又用手指阻止了他的道歉,“我明白的。米库里欧想说的我都知道。如果确定了,我肯定不会隐瞒,只是现在,我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比之前要严重了,是吗?”

“嗯,到了我能够确定自己出了问题的程度。”

米库里欧伏下身去,十指交叉支在额上,蓬松的马尾从肩膀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表情。半晌,米库里欧用有些闷闷的语调说道:“布维勒的时候,人们看得到天族,也是史雷的影响吧。虽然早就猜到了……还是奢望过没有什么副作用,但这么大范围的影响力,怎么可能。”

“米库里欧……”

“不,我没事。我担心的是你。有想过怎么办吗?这个状况可能会继续发展下去,失灵的状况成为常态也说不定。而且按照我的判断,这个概率非常高。不管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是不补救恐怕不行。”

米库里欧主动朝史雷的身边靠了靠,并且身体维持微微前倾的状态,以保证史雷可以比较容易地看见他。史雷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但又感到了安心。米库里欧的宣言不可谓不直白,甚至让他错以为被抢占了表明心意的先机。

“代价是灵应力的视觉,而不是普通的五感,身体不觉得有额外负担。这听起来很像从士契约吧,当然也有很大的不同。可是我都没答应什么,就擅自变成了这样。没有更相似的感觉,所以大概还是考虑从契约的角度入手。”

“如果是契约,只要解除就可以,现在连它的原因都不知道……那就很难了。莱拉的话,如果去找她,说不定能得到一些线索吧。”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果然还是不行。虽然没有证据,但凭直觉我认为这肯定和玛提拉斯有关,那就是莱拉没法说的事吧。”想到美丽的女主神欲言又止的模样,史雷无论如并不想给她施加多余的责任,“如果是恰好遇到了,那么问她也好,至少不会给她负担。但是米库里欧看起来也不知道莱拉现在在哪里。专程让跑一趟的话,让她觉得自己被期待着,负有回答的义务,也太不体谅了。”

“就知道史雷只会替别人着想。首先可以问问地之主,他们有加护领域,对城市的变化比较敏感。在那之后,还有一些同样四处游历的天族,即使不清楚灵应力的问题,也能告诉我们别的地方都发生了什么,就像艾德娜和扎比达做的事一样。”

“米库里欧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而且早就想好了,这不是太坏了吗?”

“史雷的心思很简单啊。”米库里欧叹了口气,从身后取出学者协会的证件,递给了史雷,“如果这都不行,那就只有争取超过莱拉在这方面的知识量了。虽然难得,其实在协会里有天族的著作,我没有全部读过。把剩下的都看一遍,或许能发现什么。”

史雷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摩挲着证件的皮面。看得出来,米库里欧对它的保护是非常仔细的,但是纸张仍旧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泛黄的迹象。这本薄薄的证件恐怕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谢谢你,米库里欧。这样比较好,或许,虽然也决定这么做了,但是……我想将这件事推迟,可以吗?”

这是史雷罕见地表现出犹豫,米库里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灵应力还可以支持多久,最后会到什么程度也说不好。可是要从这些书里找到线索一定需要很久。说是回避也好,我想先在大陆游历一段时间,和米库里欧一起。”

这个决定确实可以说是消极回避的状态,先旅行后调查,则意味着史雷并不看好这件事。与其在寻找答案的某一天,彻底看不见米库里欧,不如将时间用在旅行上,履行他们都期盼已久的约定。

因为存了私心,所以史雷作出的决定并不符合他的性格,而米库里欧,他能接受吗……

米库里欧继续盯着史雷,目不转睛,冷静的反应几乎让史雷战战兢兢。就在史雷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米库里欧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慌什么,我几乎没有反对过你的决定吧。但是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旅程,会以你看不见我而告终。在那之后,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维持这个状态,甚至更糟糕。”

“啊,如果运气不太好的话……”

“那样的话,就算我不会离开,也会觉得寂寞吧。而且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在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困难……”

“米库里欧,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你,但是,不是这样的。”

米库里欧有点怀疑出问题的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在房间暖色的光晕下,他分明看见了史雷的脸以肉眼可以识别的程度——红了起来。这绝对不是什么热血澎湃的激动,而是,货真价实的害羞。

“米库里欧你把眼睛闭上。”

“为什……”米库里欧的提问终止在史雷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是决意的眼神中。心中已经对史雷要说的话有了预感,他不再多说,顺从地闭起眼睛。

听说人类一天获得的信息有超过八成是源于视觉,天族虽然感知的信息更多,却也差距不远。封闭了视觉的米库里欧,在其他感官上都变得更为敏锐。史雷的气息喷吐在他耳边,每一个字都比以往更加清晰。

“这样就看不见了,觉得害怕吗?”

说着这句话的史雷,反而双手是颤抖着的。明明握剑时都不会发抖,竟然是现在,能够让他紧张成这个样子。到底是谁该问谁啊?

米库里欧的脸上已经不自觉地挂上了笑:“不会。”

耳朵随即又被捂住,炽热的温度从史雷的手掌传来,耳廓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米库里欧现在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

“也不害怕。”史雷没有说话,但米库里欧已经懂得了他的问题。

“米库里欧也能理解的话,那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史雷的手掌离开了米库里欧的双耳,顺着颈后下移,按在了他的背部,“我说过的,只要还有最后一种感觉,我就不是孤身一人。如果屏障成为了阻隔,我会去消除它。”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

“还有最后一问。”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舌尖的交接也就在蜻蜓点水的一瞬间。史雷的吻技算不上好,但在其余感官的强化下,产生的效果被放大了无数倍。没有侵略性的缱绻,这就是在各个方面都温柔地过了头的史雷。当然,现在的是唯独米库里欧才见得到的方面了。

“能答应吗?”

“我有哪次……是不答应的啊。”米库里欧记得自己明明是想笑着回答的来着,本来打算看史雷紧张又小心的样子,没想到要给对方看笑话的是自己。

酸涩的感觉从鼻根处升起,蔓延到眼眶成为一股无法抵挡的热流,从眼眶溢出,滑过嘴角。

无论是几百年中等待,还是在与史雷重逢时都没有哭过的米库里欧,这次终于不加克制地发泄了出来。

“史雷你是……笨蛋啊!!”

“让你久等了,米库里欧。”史雷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不看看协会的证件吗。”冷静下来的米库里欧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眼尾的浅红也还没有完全褪去。躺在床上,背对着史雷,他突然抛出了奇怪的话题。

“啊?嗯,忘记这个了!”史雷闻言照做,翻开薄薄的平面,手随即僵在了当场。

注册的名字,以及里面填的每一栏信息,全都是属于他而非米库里欧的。注册备注信息的著作里,则有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天遗见闻录注解》。

“这是……这是米库里欧!”不需多想,这肯定是米库里欧写的没错。但是这本书被稀奇古怪地归到了完全没有参与编写的他的名下……

“学者协会根本没有什么透明人成员,只有一个害羞的每次扔下信就跑的大作家史雷。只知道这个作家是天遗见闻录作者的崇拜者,喜欢满世界乱跑,还可能和结束灾厄时代的导师有关系……赚了一本书的著作权,是不是觉得很值?”

“才不是这样!只是……你这样,相信着我会醒过来,我很开心!真的!”

“是吗?你的表达能力还是这么差劲。不过,我会信的。”

最深层的想法,其实不够直率的米库里欧永远也不会说出口。他自认活的时间不短,又浸在书海多年,超过他认知范围的事物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而史雷,就像是天生肩负革新的使命,一遍又一遍让他体会到这个世界有太多从未被涉及的死角。

为了与史雷站在一起,他不得不走出为自己画出的牢笼。他依旧需要追赶那个无论何时都不退缩的身影,也是因此,这成为他前进的力量,不害怕改变也不畏惧疼痛。

——恰恰像是年轻人才拥有的勇气。


泛着珠光的白色布满了半边的天空,晨曦从东方的海面铺展,在暴雪后呈现了温和的一面。继最东、每天最早迎来曙光的海岸城市依亚施恩,这里是阳光第二降临的城市。

旅店门外,一位身着红白色长裙,拥有银色瀑布般长发的女性正在不停地跺脚呵手。火苗燃了一张符纸,不消多时就散尽热量变成了烟尘。

“呜,好冷啊……”

“是呐,头盔都冻在脑袋上了呀!不过,有莱拉在咱就觉得好温暖啦。”金色的盔甲帽闪烁着,亚塔克举起帽子,露出了一张幸福的圆脸。终于趴在了女神的肩膀上,他现在可是幸福地陶醉着。

“竟然让女士在冰天雪地里等待那么久……哈、哈啾!真是太失礼了!”莱拉缩着身体,打了个喷嚏。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可以给她燃烧取暖的东西,纵使她是火属性天族,也没法抵御严寒。

“莱拉?!”米库里欧的惊呼从她身后响起。即使她转过了身,一袭火红在纯白里同样是极为显眼的。

“米库里欧先生……还有史……哈啾……!史雷先生!”莱拉瞬间忘记了刚才她还在抱怨着什么,兴奋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情。她快步走上前,握住了史雷的手,左右打量着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米库里欧!”亚塔克在莱拉肩上一滚,朝米库里欧和史雷挥了挥手,“史雷!好久不见!”

“莱拉,还有亚塔克,怎么来这个地方?”史雷也是异常地惊喜,但是察觉到莱拉冻红的状态,愧疚地挠了下头,“啊,不要紧吧?还是先去旅店说,这样要生病了。”

回到房间,米库里欧给莱拉递了一杯热饮让她暖身。看到亚塔克期待的眼神,他笑着又分出一小杯,递到了那个黑黑的小身影面前。史雷静静地等待莱拉喝完,才开口询问。

“莱拉……是特地来找我们的啊。”

“真是的,史雷先生,如果不是扎比达先生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你醒了!真是、太无情了!”放下杯子,莱拉板起脸,看起来却快要哭了。

莱拉是非常重视羁绊的,史雷没有去找她,这对她来说算是不小的伤害。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莱拉的去向。

史雷低下头,举起双手,在身前合掌:“我们以为那会给莱拉添麻烦来着,却忽视了莱拉的心情,抱歉!”

“不让我知道才是真的添麻烦了!史雷先生,现在的灵应力出了问题对吗?”莱拉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焦急地盯着米库里欧,“同时,人们可以看见米库里欧先生?”

“呃……啊,没错。”

“这么让人担心的事怎么可以藏着呢?要说出来让大家一起解决啊……”

这回是史雷与米库里欧一起在桌上摆出了道歉的动作。

莱拉闭上眼点了点头:“很遗憾现在已经我知道了。情况可以由我来说明,不过需要亚塔克先生的帮助。”

“咱家就是为此才来的!”亚塔克挥动着他的小手臂,摆出炫耀力量的动作。

“史雷先生,请你仔细听好。这不是由外界因素造成的。通常来说,人类的灵应力在出生时就决定了,除了契约,无法将灵应力分给他人。但是史雷先生的沉睡,就相当于与所有的从士结下了契约,这段时间内,史雷先生是需要付出失去所有知觉的代价的。但是。”莱拉平静地止住话题,而后,“今天的天气真冷啊——!”

如果是以往,诺尔敏大概会连莱拉像大叔的行动也感到痴迷,而这次亚塔克顺畅地接过了话:“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是很危险的咧,而且要供给所有的从士,以人类的身体,真的会失去生命呐。况且史雷在玛提拉斯那里沉睡那么长时间,即使是毫无负担,寿命也会用尽耶,所以玛提拉斯一定用了什么方法,保护着史雷呐。”

莱拉转回了话题,轻轻点头:“所以,虽然没有意识,史雷先生的身体发生了一些改变来适应这样的状态。为此,得到的结果就是,用自身灵应力的暂时降低来代替对身体的损耗,还有就是……”

“永生吗。”米库里欧更快地理解了信息,在桌面以下悄悄地握紧了史雷的手。

“没错。史雷先生在那之前生活过的时间,比起沉睡的时间,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因此身体的状况被极大程度地扭转。人类的身体是有适应性的,比较熟悉的例子,就是罗泽小姐和德泽尔先生了。所以,这也是史雷先生自己的努力。啊,米库里欧先生,刚才的饮料请务必再来一杯!”

这回史雷也清楚地理解了。罗泽对神依的适应性明显强过自己,就是因为德泽尔经常操控她的身体,身体为了适应这股力量的干涉,而用失去意识来减少负面影响的手段。

如果不是身体的这种变化,玛提拉斯的力量再强大,要让一个人类近乎永生,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现在,史雷的身体适应了将灵应力分给周围的人们,无法主动控制这种状态呐。虽然分出的灵应力在超过一定距离的时候咧,时间到了就会自动回到史雷这里,但是,玛提拉斯的加护范围实在太大呀呐!”

“连同我的影响范围也有一座城那么大啊……完全理解了。”

“那么,莱拉,要怎样才能解除这种状态?”重新做好饮料的米库里欧回到桌边。他一直在留心听着,但越是清楚事件的原理,就越是感到惊慌与无措。身体的改变是漫长时间作用的结果,像是骨骼的生长,羽毛的积攒,如果强行改变,就是这些生命的终结。

“时间。既然是时间让史雷先生改变,也就只有时间才能恢复这一切。”莱拉让亚塔克跳到了她的手掌上,轻轻托起亚塔克,让闪亮的金色盔甲遮住她的脸。

亚塔克得到这样的待遇,高兴地转了个圈,又匆匆忙忙扶住自己的帽子:“史雷在沉睡的时候灵应力交给玛提拉斯支配,现在不是这样,身体正在努力地抢回主导权咧。所以,不久就会自己掌握灵应力的控制权呐。”

“只是可能性吗……而且,寿命的问题要怎么办。莱拉,那需要多久?有什么是我能帮的上忙的吗。”

“除非有别的变化让史雷先生缩短寿命,一经延长的寿命是不会再变回人类的长度了。需要的时间很抱歉,我没法判断,但是米库里欧能做到事情是有的哦。那就是,米库里欧先生陪在史雷先生身边,用力量去影响史雷先生。”

“这……这样也可以吗?!”米库里欧的脸腾得烧了起来。话是有道理,可是这出自莱拉之口,目的就有那么一点可疑了。而且在他和史雷表面心迹的现在,恐怕莱拉已经看出了什么苗头。

“哎呀,现在的米库里欧先生可是很强的天族啊,况且史雷先生本来就比较适应你的力量不是吗?”莱拉嘟着嘴别过头,展开几张符纸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眼睛,用余光打量着史雷和米库里欧。

“啊,那么米库里欧就不可以离开我了,是这个意思吧。不论时间多长,我们都不会放弃的。”史雷在莱拉激动地注视下,举起了彼此一直暗握的双手,“谢谢你,莱拉!”

莱拉并起指尖,摇了摇头:“关系还是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比如史雷先生的问题,就不是全凭我自己想出来的。”

“是格林莫大姐呐!我们诺尔敏族最博学多识的优雅女士耶。找她也是好辛苦的!”

“原来诺尔敏不只五十只啊……诶,既然找的很辛苦,为什么这么快?这才隔了一天而已啊。”

“呀,那个……”

“哇——米库里欧!!”亚塔克突然哭着扑到了米库里欧的怀里,头盔的重量撞的他差点失去平衡摔下椅子。

米库里欧和亚塔克的关系是很好没错,但是亚塔克抛下女神莱拉钻到他这里的情况就很罕见了。米库里欧低下头,戳了戳亚塔克的脸,语调也放得尽可能柔和:“亚塔克,怎么了?”

“艾德娜,艾德娜好可怕!她到每一个地之主那里找咱诺尔敏,逼问咱莱拉和格林莫大姐的下落。她……她手中提着倒吊的菲尼克斯大哥,说不迅速交代的话就把咱家也挂起来……哇啊好可怕呐!”

米库里欧明白亚塔克到他这里转求安慰的原因了。艾德娜欺负自己的样子被亚塔克看到,于是亚塔克在心里认定了他和自己一样是艾德娜淫威的受害者。而莱拉……凭着身高的优势,反而是艾德娜拿她没办法。

“好啦,艾德娜肯定只是想要快点得到情报,绝对不是真心想要欺负你们。她也不希望那样做的,肯定是因为你们都……不想交代自己有在偷偷搜集莱拉的情报吧。”

“呜!米库里欧怎么知道的耶……不过,是真的吗?艾德娜……”

“真的。因为她最喜欢诺尔敏了。菲尼克斯是也是你们的保护神啊,如果她真的欺负诺尔敏,菲尼克斯大哥也会保护你们的吧。”

“呜……咱家知道啦。这样的话就原谅她咧。”亚塔克在米库里欧的袖子上抹了抹眼泪,露出了可爱的笑。

莱拉竖起了食指,搭在自己的唇上:“我听说艾德娜现在正四处寻找诺尔敏,给它们送礼物道歉,所以来找我的只有扎比达呢。给亚塔克的礼物好像是放在了罗韩那里。”

“真的吗?莱拉酱~~”

这回莱拉没有拒绝亚塔克的抱腿。她压了压自己的裙子,低下头眯起眼:“我也很感谢你哦,亚塔克先生。”

“莱拉,我们都知道你这次的辛苦。遇到扎比达和艾德娜……还有格林莫的话,请帮我们转达谢意。”

“米库里欧先生太客气了。你们要出发了吗?”

“嗯,向着齐弗莱火山。”史雷坚定地点了点头,也不怕莱拉在心里如何加工他们的举动,他趁米库里欧不注意,掏出艾德娜挑的猫耳耳罩扣在了米库里欧的头上。

米库里欧想立刻把那个羞耻的东西摘下来,却被史雷按的紧紧的。一怒之下,他伸手挠向史雷的腰侧,却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已经失去了腰上的防护。在史雷的反击下很快不敌,举起手投降。

“哇♡,好可爱。”欣赏着竹马之间的打闹,莱拉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朝史雷微微鞠了一躬,“我也要回去了,二位之间的旅行我也不便参与。导师还在等我。那么,祝你们顺利。”

“莱拉,也祝你们顺利。”史雷同样回以欠身鞠躬的礼节。

史雷与米库里欧自然是继续步行,莱拉则要经地之主传送,回到正需要她的导师身边。在路的岔口,莱拉转过身,注视着史雷与米库里欧逐渐淡去的身影,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庄重地燃起了一张符纸为他们祈愿。

这里是复苏的城镇瑞法尔,在距今七百多年前的一次火山喷发中,火山口凝结的和城里堆放的大量炎石被全部引爆,富庶安宁的梅伊希欧毁于烈火。而很快,人们重建了城镇,并更名瑞法尔。再生的希望与潜藏的威胁伴生,史雷的苏醒,对于一度沉浸在孤独与衰老的米库里欧来说也是一样。

但是,只要有信念,他们最终也会像这座城市那样,复苏吧。


6

攀爬的脚步声隐没在呼啸的风中,无力支撑的雪扑簌扑簌地从树梢坠落。这座山与齐弗莱火山仅隔着一条狭窄的峡谷相望。对面是寸草不生的暗红与纯白交界的火山锥,这边却是受了火山灰的恩泽,孕育出了绮丽的景象。

“好!好壮观!”史雷耳饰的羽毛被风吹得水平,一片白雾随着他的惊呼扩散开来。

紧接着,米库里欧也登上了山崖的平顶,无声地站到史雷的身边。见到花海的瞬间,米库里欧也不得不跟着惊叹。

在山脚还未见端倪,竟然是在山崖上,地表被耐寒的小花爬满,几乎无处落脚。也就只有这抢占了光与沃土的方寸之地,才能产生这样的奇景。

“天遗见闻录上也没有出现过这里,虽然我听说过……被称为花之崖的地方——弗艾拉,没想到是真的。”

史雷蹲下身,目光被一种从未见过的奇异的花吸引。除了能轻松辨认的金盏花,地丁和百里香这些匍匐着的小花,就只剩下眼前这种高出地面一截,直径也约莫十厘米的重瓣花朵。瑰丽的颜色由浅紫,经西柚粉过渡,在花蕊的附近成为明亮的淡金色。

“米库里欧,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米库里欧蹲下身,语气带有一点讶异:“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普林塞西亚。”

“好漂亮,但是竟然能够生长在这么寒冷的地方。长得比较大的花一般都是温暖的地方才有吧。”

“嗯,这种花的分布很成谜呢。我曾经在大陆东南部见过,那里是个很温暖的地方。不过也有说法,它的生长并不取决于环境,而是人的心意。”

“心意啊……”

“没错,它的花语是……”米库里欧正打算铺开详细的介绍,突然发现史雷看着普林塞西亚的颜色都变得敬畏,有点哭笑不得,“想观察的话可以带走啊,只是分布零散而已,并不是特别珍惜的物种。”

“嗯,还是算了吧。如果是瑞法尔人们的心意,就这样不打招呼带走的话太对不起他们了。反正我们以后会常有机会看见吧,就让它开在这里好了。”

“你……噗,哈哈哈哈哈哈!”米库里欧克制不住地捂住腹部笑了起来,“史雷你还真是,在这种地方,浪漫得不行啊!”

“有什么好笑的,喂,不是你说这是心意吗?”史雷揪住了米库里欧背后的披风,感觉自己是不是又被戏弄了。

“没有,不好笑不好笑……史雷……哈哈哈……史雷将来是要成为诗人的嘛。”

过去的旅行中,在拉斯顿贝尔,两人谈及诗人的心境,史雷曾尝试着模仿古人,开口却是一句“拉斯贝尔城,夜景也绝伦”,引得米库里欧都不知作何评价。现在,这笔陈年旧账又被米库里欧拿来翻了。

“这么早的事情你也拿出来讲!那是以前啊,以前!”史雷奋力摇晃着米库里欧,就像要把他摇醒,收回刚才那句话。

“那得等到史雷写出新的诗啊,嘛,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更新我心目中的印象~”

“唔……将来一定改观给你看!”史雷忿忿地握拳,作势在空中挥了一下,“不过说起来,连这种事你都还记得啊……”

“在这方面我比史雷擅长呢。况且回忆只有那么多,如果时间长了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随便忘了,对吧?”

米库里欧伸出手,环过史雷的腰,微微扬起头,难得主动的举动让。史雷揽过米库里欧的肩,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吻,就各自红着脸退开了。关系的转换,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米库里欧刚才说,这个花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不告诉你。”

“诶??刚才明明打算说的!”

“嘛,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探索吧,大诗人。”走到悬崖边上,米库里欧深吸一口气,将手拢在嘴边。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让人非常难受,迫切地想要咳嗽来逼出这份不适感。但是他压住了肺部的疼痛,朝峡谷大声喊了出来,“我要走遍每一片大陆,游览世界的遗迹,了解所有的历史——

“我要认识每一种生物,学会所有的天响术,然后偷偷溜进所有的图书馆,吓坏所有不相信天族的人——

“我要看见天族和人类共存的那一天——

“和史雷一起——!!”

回过头,看见史雷下巴快要落地的惊愕状,米库里欧耸了耸肩,笑得格外明朗:“很奇怪吗?其实很早就想那么做了。那个时候,对着卡姆兰的光,我也考虑过这么告诉你的。是不是……很幼稚,不太像我?”

“嗯,是很幼稚啊,跟没长大似的。”

“什么?你竟然不否定一下??”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答案的米库里欧立刻翻脸。

“但是没关系啊,我很希望米库里欧能像这样说出来。比起压抑自己,自由自在才好啊。嗯,那么我也试试吧,说点什么呢……啊,对了。”

史雷也学着米库里欧那样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朝着峡谷大吼:“我要回到何方,见故乡的大家,告诉他们我和米库里欧在一起了。然后学会帮米库里欧编头发,还有……”

在他身后,米库里欧举起了无名的长杖,随着他高速的咏唱,杖端水蓝色的刚玉闪起了光。

“堇花齐放——!!”

揍趴史雷后,两人躺在花海里,累得呼吸不畅,嗓子也隐隐发哑。米库里欧还是老实地吟唱了治愈天响术。

“上位天响术,下手真重诶米库里欧。”

“还不是史雷,说的话太奇怪。”

米库里欧的指尖触碰着普林塞西亚的花瓣,捻住了它相比花显得纤弱的茎。想到身后那个又傻又善良的史雷,米库里欧摇了摇头,放弃了采摘的想法。普林塞西亚,即公主花,花语是“无可替代的宝物”以及“永远幸福安康”。他希望史雷能携带这种花,也是因为那是米库里欧的想法——史雷之于米库里欧,以及他的祝愿。但是当史雷说出“那是瑞法尔人们的心意”的时候,他才恍然。史雷接受的祝福真的已经足够了。何方的大家,旅途的伙伴,海兰德与罗兰斯的人民,以及相遇的天族,甚至是玛提拉斯。史雷正是承着所有人的心意前行的。背负命运的史雷,实际上是很幸福的人吧。

直到休息够了,两人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史雷,你还记得我们在爷爷遗迹里走过的桥吗?”

“嗯,记得,怎么了?”

“想不想再走一次?刚才上来的路有个地方离对面很近,而且有很多现成的雪可以用,临时造一座冰桥,我应该做得到。”

“当然!米库里欧……真的好厉害啊。”

“咳,只是因为那个地方距离近又便于施展,来吧,去齐弗莱。”

“嗯!”史雷回过头,花丛正随着风微微翕动,一团团草叶无端地耷拉下垂,贴紧了地面。他知道那是米库里欧的脚步,但他又一次地被封闭了看见的能力。史雷有些落寞地垂下头,“米库里欧,我好像……”

隐形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史雷左胸。埋冤却又总是纵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

“啊,啊,是啊,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史雷举起了左臂,这是他们默契象征的动作。感受到手腕相碰传来的压力,史雷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我住了手往前一拖,脚下踉跄几步,不得不跟着大步往前走。

“史雷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拖拖拉拉了,还真不像你。”

史雷明白这又是米库里欧的别扭,忍住笑闭上了嘴。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清晰,史雷则开始有些恍惚。

不服输的米库里欧,在以前总是喜欢抢先一步,至少也不甘落后,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了呢?他本来不是这样的吧……是导师的问题影响了他吗?

想到这里,史雷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从背后抱紧了米库里欧,凑到他的耳边蹭了蹭:“米库里欧,这次又要你等我了啊。”

“什么等不等的……说得好像我扔下你自己跑过一样。”

身后的花之崖,又有几朵花苞在风中抖开了金黄或是浅粉的纤薄花瓣。普林塞西亚轻轻摇曳着,也不知是否真的又得到了心意的滋养。

瑞法尔的人们有自己的心意,而他们,也已经得到自己的普林塞西亚花了。

寒冷的风时而变换方向,夹杂的一丝丝暖意渗入空气,消磨了冬天的肃杀。时间已是五月春盛,若非他们一直呆在寒冷的北方,看到的就是鲜花繁盛的高地或是枝繁叶茂的绿青林。

复苏之风带起植物的繁盛,花海正悄无声息地蔓延。


7

魔术师们揭下礼帽,变出大束的鲜花,转瞬又抛向空中变成成群鸽子。一个有着“漆黑之翼”怪异名字的奇术团正在雷迪雷克巡演。

礼炮与装饰灯悬挂在每一棵树的枝杈上,护卫的骑士活动范围不再限于贵族街,湖之女神的教堂门口又一次排起了长龙。圣女湖旁的老人驻起杖,向前来游览的旅人讲述那个翻了无数次版的故事。

“湖之女神有着银白的长发,轻盈的身姿能够在湖面行走,在安静的夜晚会唱歌谣来安定人们的心。”

“可我听说湖之圣女的头发是蔚蓝色的啊?而且更喜欢坐在教堂里守卫那碗圣水呢。那碗圣水里承接了人们的祈祷之心。”

“圣水是没错,湖之乙女不是用火焰来祭祀的吗?我听说人们会将祷告写在纸上,并将虔诚的祈祷投入火焰祈求庇护。”

“都说了是湖中女神,怎么可能用火来祭祀?诶……那个火的祭坛?嗯这我不知道……”

一道白色的人影突然掠过湖岸,扰动了人们谈吐时流动的空气,吹起人们的衣袖。老人恍惚地看着那道光闪过的方向,揉了揉眼睛,继续刚才的争论。

无证游民史雷正在米库里欧御风而行的帮助下躲避岗哨的审查,企图一举越过看守潜入教堂。雷迪雷克的人数太过庞大,他连米库里欧的身影都看不见,但是高速移动下朦胧的虚影却不时闪出斑斓的无法识别事物的色彩。细碎的话语声似是出自人们之口,又像来自耳畔。

“刚才他们说的,蔚蓝色头发、守着圣水,那不会是乌诺吧?他竟然连湖之乙女这个名号都继承了吗?!”

一张白纸唰地出现在史雷面前,端正的字迹显示以下内容:因为后来的人们没有见过莱拉,乌诺的头发又留长了些,因此被当作一直以来的湖之乙女,与历代版本融合在一起,只是各个流派仍在争论不休。但就以乌诺对雷迪雷克的守护,他也担得起这个名号吧。

“但……乙女耶。”史雷无语地接过纸,远远地同情了一会儿乌诺,脚下风的步子已经迈入了教堂。

淡金色长发的公主举起长卷,清亮的嗓音宛如与千年以前,圣剑祭上那个站在台上向人们祈愿的骑士姬重合。没有了圣剑,圣剑祭却得到了更强烈的支持。如果她们看到了的话,也一定会觉得欣慰吧。

观摩的人群将路挤的水泄不通,史雷站在大堂剥离又涂上新漆的蓝色石柱后,微笑着闭上了眼,在心里向乌诺致谢。

“湖中女神啊,请用熊熊烈火净化我们的忧烦与罪孽——”

“湖中女神啊,请用圣洁泉水净化我们的忧烦与罪孽——”

史雷看着海兰德的公主将长卷叠起,浸入长形的盒子,而后封起,供奉在圣水的前方,歪头朝着侧后方轻声揶揄:“果然现在还是用水了啊。要是火焰的话乌诺估计很难办吧。”

片刻后,又一张白色纸片浮现在半空。

—是的,这是乌诺曾经拜托导师和从士去做的,只是名号问题因为是传统……没法修改啊。

“……我觉得乌诺可能是我见过最可怜的地之主了。”

—我也这么想。

“哪像莫吉姆那种类型的,当了地之主竟然比以前还要溜圆了……”轻声的嘀咕突然在史雷的耳边响起,那种明明与听觉相同,却不共享的感官像是突然恢复的通路,开始不受控制地运作。

“声音……米库里欧?!”史雷接纸片的手一抖,白纸翩然坠落,从台阶的外侧滑了出去。刚才他好像听见了米库里欧的声音,唯独那个声线他绝不可能听错。

耳畔的嗡嗡声大了起来。视野里朦胧的色彩开始闪光,陌生或是熟悉的声音与身影占据了史雷的感知。

“乌诺桑,这次的祈祷非常强烈呢。偶尔分享一下也是不错的呢。”他看见了白色与红色的长裙。

“那当然可以,这里面的祈祷有些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可是……莱拉,你身后的那两位是怎么回事?”他看见了蔚蓝色的头发。

“什么?喂喂,乌诺,我们来蹭一下祈祷问题不大吧?这个程度就算我再加上艾德娜也绰绰有余!”可爱的洋伞,以及……又没穿衣服的裸露胸膛。

猛烈的眩晕感让他不禁失去平衡,脚下一软就失去了重心。

“史雷!!”一个他再为熟悉不过的人扶住了他。水色头发的青年紫色明丽眼眸的线条一清二楚,俊秀的五官由焦急转为难以置信。

“米库里欧。”

“史雷,你看得到我……?”

史雷缓缓伸出手,精准地抚过米库里欧的脸颊,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能不能看见,你猜吧,米库里欧。”

“史雷先生?”见到人群的轻微骚动,莱拉率先发现了异样,不顾形象地推开围成圈的人们,脚步却在踏上几级楼梯后猛然停住。接着,她有点害羞地捂住脸,转身将脸藏在袖子后边,“真是的,史雷先生!不过……这是青春呐。”

收起的雨伞破开一条道路,艾德娜的表情一滞,手已经挥动伞重重地打在了史雷背上:“真能惹麻烦,你知道你这有多吓人吗。”

“哈哈,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恢复了,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史雷揉着背转过身,拍了拍艾德娜的肩,又挥手向莱拉和正走来的扎比达打招呼。

扎比达转了转帽子耍个帅,又扣回自己的头上,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当作问候。

莱拉左右张望着,在胸前合掌:“可是为什么突然就恢复了,之前明明努力了那么久。”

“大概是人们的祈祷强化了我们天族的力量,进一步是史雷先生的灵应力恢复。”乌诺也走到史雷面前,甩下了身后正在进行的仪式与小型混乱,“事情我也听说了。史雷先生受我们,尤其是米库里欧先生的影响很大,如果增强幅度达到原来的数倍,说不定这道屏障就会被强行打通。如果拿水作比喻,就是水流大到足以使河流改道,并填满了原本干涸的河床,这么说可以理解吗?”

“人们心灵的力量真的很强大。这真是……”莱拉一步上前,径直握住了史雷的手掌。像是恍然间想到了什么,她又兴奋地将史雷和米库里欧的手并在一起,自己退开一点,为两人留出空间。

“可是这里是圣剑祭哦?”扎比达好心提醒,但他看了一眼乌诺,揶揄的眼神飘向了艾德娜。

“区区乌诺,一定能搞定的。只要这两个家伙有打算。史雷,你自己怎么想。”

“我的朋友们,就在这里了啊……回去再叫上何方的大家。”史雷领会了莱拉的意思,握紧米库里欧的手,“米库里欧,可以吗?”

“太唐突了。”米库里欧别过脸,没有正面回答。不过对他来说,仅是不拒绝,就已经和答应没了区别。

史雷又转向乌诺:“乌诺先生,现在这是你的教堂吧?”

“嗯?倒是没错……”

“那么,乌诺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史雷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请你——”

-END-


补充说明

1、关于城市名字是来源于塔语词汇,对应如下:

花之崖·弗艾拉(fayra 火花)

蓝色之城·布乌勒(burle 蓝色)原海勒维萨。TOB里面这座城感觉到处都是蓝蓝的

复苏的城镇·瑞法尔(refaiah 复苏的(负担))原梅伊西欧

晨曦之都·依亚施恩(iasien 晨露)甜品的美食是联想自晨露蛋糕

2、关于普林塞西亚,这种花在TOB的开头就出现了,被翻译成公主花。生长的地方看起来并不是很冷。但是这个在之前的TOX也出现过,是在艾丽泽原本的家,看起来就很冷的有针叶林的积雪山上。因为根据剧情需要,怎么长都成,所以有了“取决于人们的心意”这个设定,并不是游戏自带的设定。

3、关于结局怎么突然这么齁了……因为本文的捉虫官一定要吃糖,于是本鸟人就特别写了个福利结局。当然按照鸟人自己的风格来肯定会保守得多。

4、关于第4段艾德娜和米宝争吵的原因,会在后续艾德娜的中心向关联篇·深沉之海里面说明。总共有4篇,分别是四属性(不是对应四个天族)

5、最后最重要的,求小伙伴扩列。求各种z厨史米党艾德娜厨德泽尔厨扩列,交流讨论什么的……一个人稍微有点寂寞(私信私信!星星眼)

【肖王肖】幸运置换(上)

勉勉强强写了一半的大眼儿生贺w
查了dnf的词条蹦出来的脑洞,大概根据“魔道学者感兴趣远古科学”和“技术还没成熟,有时会造成出乎意料或意外的结果,技能施放会有一定几率出现‘成功’、‘失败’和‘大成功’”这两点放飞自己。
啊,感觉自己真是可以去写“魔道学概论”了
肖王肖无差群:372537234,欢迎来玩w
------------------------------------------------
幸运置换

SideA-1
“所以,你想到解决方法了吗?”方学才咬着叉子,银色的镜面在灯光下一闪,映出了他的一脸悲悯。
他在同情肖时钦。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恐怕早就承受不起这份压力。而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就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了。
“嗯,大致有想法。”肖时钦被光晃得一退,闭起眼点头。
但方学才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比起找到头绪应有的喜悦,肖时钦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决绝。这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而很快,肖时钦就回应了他的预感。
“我要去谈判。”

事情倒回一个月前,也就是雷霆机械师学院,高年级生开始毕业考核作业的时间。
这次的题目是“枪械”。相比以往以生产的器械为主,这次的考题不可谓不冷门。几乎所有的学生,都选择了最为简便的自动手枪。耗材少,流程短,无疑是混分的最佳选择。而肖时钦,是仅有的选择步枪的。
他是学院里综合成绩列第一位的,选择更难,基础分也可能更高的方式,没人觉得不合适。肖时钦也算不负众望,在别的学生还在计算枪管尺寸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设计工作,并绘完了图纸。
然而就在第二天,他的图纸不见了。事情的发生可谓是莫名其妙,肖时钦拿着零件的图纸准备给工坊去加工,手心突如其来的一阵酥麻感使得他不得不低头去看,然后,在他手中的是一张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完全不是他能理解的。图纸自然是无处可寻了。
同寝室兼好损友的方学才听完肖时钦叙述,咋舌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假的”。肖时钦把羊皮卷在他面前晃了晃,以示事情的真实性。
方学才问题一个接一个,肖时钦一问三不知。不似偷盗,不是丢失,两人就瞪着对方,得出了“认栽”的结论。于是方学才继续去赶他的设计,肖时钦通宵重绘图纸。
肖时钦的时间充裕,这这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痛痒地延缓了一天进程。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这一天很可能就从此在两人的记忆里淡去,直到遗忘。但事实往往是——没那么简单。
三周前,肖时钦丢失的那张草图回来了,与此同时,毯子变成了一件旧斗篷。
十八天前,他写字写到一半,钢笔变成了一块石头。
十六天前,他伸手去拉吊灯,光熄灭了。并且整个吊灯都消失了,留下一块石头砸在他眼前。
十三天,他浇花时盆栽变成了一个灯罩。
十二天前,他刚打的午饭变成了盆栽。
……
直到昨天,他几近完工的步枪“闪影”,被置换成了一柄破扫帚。
别的尚且在他容忍范围内,而没了闪影,他将失去最后的成绩,并且在机械师考评上得到一个E。这大概是从顶尖机械师沦落到铁匠万碎爷的程度。
他崩溃了。
目睹了一系列置换惨象的方学才心里是万分同情,但这一系列事远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只能请了肖时钦一顿饭,并询问他的想法。
——然后肖时钦说要谈判。

“所以你要找谁谈判啊?这背后连有没有个人都不知道。”
肖时钦伸出手,点着手指跟方学才解释:“我考虑了很久,除去那些从我这里换走,最后变了个样还回来的东西,凭空出现的几件物品——羊皮卷,斗篷,扫帚,你不觉得这身搭配有点熟悉吗?”
方学才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至少童年的幻想已经被唤醒了:“你是说魔法师吗?”
“你……”肖时钦带了一丝怀疑地看着方学才,“不应该是中级院校二年级的小孩子吗?”
“……你说的对。”方学才无力反驳。
肖时钦叹了口气:“我还是只能相信这是一种高端的恶作剧。比如说变戏法之类,肯定是有一个人在控制着这一切。”
方学才又一叉子扎进面里,像是要戳死那个让他惊悚了一阵子的家伙:“但是你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喔。”
“至于联系的方法,因为所有置换都发生在与我有接触的物品上,所以我想试试看只带一封信,等着他来换。”
“听起来有道理,但我有个问题。”方学才严肃地举起了手。
“嗯?”
“眼镜也与你有接触。换走了眼镜,你还回得来吗?”
“……”
“而且不仅于此,现在是夏天,全身的衣物,甚至包括你的内裤,都与你直接接触啊。这样即使你能回来……”
“你别说了!!”肖时钦一把拍在桌面上,玻璃台面连带着盘子一震,发出“咣”的一声,瞬间吸引店里无数目光。肖时钦悻悻地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等待尴尬散去,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总之,我打算去湖岸了,那里有个亭子,人也少一些。”
“这件事我已经放弃去理解,所以你做什么在我看来都不奇怪,但是如果没有联络上呢?你打算待多久?”
“我想一天就足够了。最近置换越来越频繁了,应该不需要太久。啊,这些事情没有说出去吧,要保密啊。”
“那当然。而且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会信呐。”方学才一口将绕在叉子上的面要下,分析肖时钦刚才的发言。
从遭遇这一系列事件来看,肖时钦的运气就非常堪忧。即使他替肖时钦祈祷,不会真的被换走什么奇怪的东西,事实就会像他想的那样顺利吗?

SideB-1
墨绿色帘子绣满树叶花纹,从高而窄的窗顶垂下,如同植物覆盖着昏暗的空间。烧瓶悬浮在火焰上,瑰丽的蓝紫色魔药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写满奇特符号的魔法书摊在桌上,随着男性低沉柔和的嗓音翕动。
银蓝色的光辉转瞬即逝,在墙上投出拉长的人影。格外引人注目的,是耳朵尖锐的形状,细长的形态伸向两端,像是被高高的法师帽压弯下来。王杰希摊开手里的物品,一双大小眼疑惑地眯起。
这看起来是一封信,纯白而无蜡封的信封是简洁得过了头的,会给人偷工减料的印象。他不知道有谁会使用这种信封,但贸然拆开又是冒犯。用置换魔法换到这样的东西,还是有些超过预料了。
最终促使他拆信的,是信封上用冷门文字书写的称谓——“致不知如何称呼的您”。连收件人都不知道,却认为能寄出这封信,是坚信这封信会转达到某人,或者是自己手中吗?而且能将这种冷门文字书写得十分流畅,连王杰希都无法做到。因此好奇心瞬间占据了主导地位。
【原谅我略过了您的称呼,因为我并不知道您的身份。我想冒昧询问,借阅过我的图纸,并用斗篷或是石头来与我交换物品的,是您吗?如果不是,请您原谅我的失礼并忘记这件事;如果是,能请你归还我的步枪吗?那对我而言是十分重要的物品,大概是能够改变一个学生一生的程度。所以,可以的话,请尽量使它保持完整,我愿意用对等的物品来交换。——雷霆 肖时钦】
这封信很短,内容却足以使王杰希感到震撼。自称“雷霆 肖时钦”的对方,提到的那些交换确实出自他的手笔。“步枪”一词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词,但如果是物品,也只能想到那样东西。
就在昨天,他刚刚完成了自己的魔道考评,课题是“置换魔法”,付出的代价越小,得到回报越大的,得分也越高。王杰希选择支付的代价是一柄失去了作用的旧扫帚,换回的物品,却是谁也不认识的产物。经过考官们长时间的研究,才弄清楚这是拨下两个开关即可对单一目标造成巨大伤害的,不需要魔力的武器。
而在现今社会,这是没有办法制作出来的。于是王杰希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没有人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但是问题就在于,置换魔法并非与什么人连接,按照书本的理论,是与世界之外的虚空进行共鸣的高阶魔法变化。但是,现在却说,换来的物品是有主的?原本如同炼金术一样有趣的魔法,一下就落到了偷窃的程度。这彻底颠覆了他的三观。
而武器——如果就是所谓的步枪的话——现在正在自己的导师林杰那里,被保管在有多位魔法师看守的地方,不是他可以轻易取走的。
在衡量了先去取步枪与先回信后王,杰希果断放弃了联系林杰。他的好奇心被极大程度得激发了。身为魔法师里少数以“学者”自居的,魔道学者对于一切知识都是渴求,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SideA-2
肖时钦所说的亭子在湖岸的西侧,光线被遮挡,加上几年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将路面完全覆盖,因此鲜有学生涉足。肖时钦踏上已经很难分辨的石子路,听着脚下枯枝落叶细微的碎裂声,思考着措辞是否恰当。
写给那位的信,真到提笔,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容易。首先,不知道对方的性别和年龄(并没有十成把握那真的是一个中二生),其次,要如何说服对方还回自己的期末作业,而且是完整形态。如果像那个吊灯一样被拆分的话,重新拼装需要不短的时间,要是还有损毁,就算彻底玩完。而信已经被换走了,没有修改的选项,他手上有的只是刚刚交换得来的一个空饭盒而已。
“这不是那天我被换走的午饭吗?竟然也心安理得地吃掉了……”肖时钦嫌弃地瞪了一眼饭盒,而饭盒并不会因为他的怒目而视就变出晚饭来。
肖时钦抬头注视着雷霆机械师学院内,黑色的砖墙内嵌入的银白色金属网,这是为了避雷而设置的。多雷暴,这或许是这所学院得名的原因。
天已经有些阴沉,再等待下去,大概不仅是挨饿的结果,在阴冷的暴雨中等待,这似乎更凄凉一些。
他的手像是要配合“雷暴”这个词,上突然传过了细微的刺痛,宛如电流流经的感受让他心中一惊,而再看饭盒,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复古的信封飘落在地上。
“……!”激动与惊喜梗在他的喉中。他抚摸着浅褐色信封上烫出的古铜色植物花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欣喜,想要呼喊出来,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住了。
他手有些颤抖地避开绿色的印有猫头鹰脸的火漆,撕开了信封。与华丽花纹形成反差,有些惨不忍睹、至少绝对称不上规整的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尊敬的肖时钦先生(从名字来看,我猜测您是男性):
收到预料之外的来信,诧异了许久,最终匆忙提笔回信,希望对阁下现在的境遇能有所弥补。对于换走阁下的步枪一事,同时也为无法掩饰不甚恰当的好奇,表示深深的歉意。
阁下的'步枪',是我在毕业考核时使用置换魔法,无意间换走的(托您的福,得到了一个很高的成绩),之前的几次则是练习。没有想到这些竟然是有着主人的东西,再次为我的冒失致歉。'步枪'一物现在正由老师保管着,需要进行充分的解释说明才能将它取回并归还阁下。这当中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以及阁下的帮助。
置换魔法,想必阁下应该有所耳闻,是与虚空进行的交换,并没有听说过在那之后有什么人生活着。我自认魔法流程没有走错,就表象来看也是无异的。所以希望阁下能详细地说明具体情况,这会增加取回‘步枪’的概率,同时也是避免再产生类似情况。
还有一点十分令人在意。阁下所使用的文字,是盛行于逾千年之前,仅从书本中可窥一二的、人类时期的文字(这么说有些狂妄,但我大概是仅有的几个能较为熟练地阅读并使用它的人了)。'步枪'一物,也从未见过记载。话听起来可能会有些难受。但是阁下,难道是人类吗?究竟又存在于是哪个时期呢?我说此话并非是想让阁下感到任何一丝不快,而是纯粹的,出于一个学习者的求知欲。如有冒犯,望海涵。
另,大约会在半小时后再进行置换,虽然不知道阁下是怎么控制将信作为交换物的,还请有所准备。
——万分歉疚的魔法师】
“不仅不能拿回闪影,连对方是谁还是没有搞清楚吗?这些话怎么都不太可信啊。而且,半小时的话……这么严苛的要求,谁会理他啊。”肖时钦看了看表,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方学才吃完饭,回来就是看到肖时钦这样奋笔疾书的样子,凑过去瞟了一眼。
“你收到回信了吗?”
“收到了。”肖时钦左手指了指那个复古信封,右手依旧没有停下书写的动作。
“嗯,我想也……等等,你说什么?”方学才抓过信封读了信,眼睛越瞪越大,最终连嘴也惊讶得合不拢,“这是……难以想象!”
肖时钦头也没抬:“是啊,难以想象,幻想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等等,你不相信?”
肖时钦恰好在此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缓缓放下笔,垂着眼像是困惑:“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凭科技的力量才走到今天,魔法这样的早就证明是假的了。无法归还又不透露姓名,这太缺乏诚意了,我很难相信他是真的感到愧疚。而且……他问我是不是人类?”
“换做我的话,我会信的。从这些东西开始出现的时候,就不该怀疑了。第一次,是图纸对吧?你把图纸拿在手里,却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即使是手法最好的盗贼,也做不到在拿走原本图纸的情况下,再塞一张完全不同的进来。”方学才走到肖时钦身边,指着他还在晾干的书信,“再说,你要是不信的话,为什么要写这些呢?”
“那……那是!”肖时钦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为自己的举动而窘迫,“闪影还在他那里,我不想挑起他的敌意。至少关于事实的辩论,也在确保了期末考核的成绩再说吧。”
“其实你动摇了吧。嘛,有点可耻,但我是这么想,虽然我仍然坚信着一直以来,我所学到的‘真理’,但毕竟总是有原本无人怀疑的观点被推翻。即使是一点可能,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无疑是一个接触真相的机会。我们都没能得到这个机会,而你不一样。去试试看吧,好好的和这个……不知道什么物种交谈?当然,得了好处要跟我一杯羹啊。”
“试试看吗……”肖时钦盯着自己写就的、用词恭敬的信,提笔补上了一行。

SideB-2
【不知性别的魔法师:
对于能收到回信,我同样深感意外。但信的内容使我恐惧了。关于魔法,您不仅以此见长,还认为所有人都是熟知的,这个立场,我想我没有理解错误?
那么与您相反,在我的认知中,同样是没有魔法师存在的。置换魔法也从未听说过,大概需要您的详细说明。
我是人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鉴于您的表述,我只能认为您不是人类,并且在您所处的环境中是没有人类的。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被宣判将要灭绝的感觉不是很好。但我或许能为人类的生机搏上一搏。
您说不知道步枪是如何制作的,而如果是在未来,那么科技的水平只会超过当今,而非倒退。那时不可能制作不出连我这样的学生都可以完成的机械。因此我断定,您与我所在的时间,恐怕是一样的。既然处在相同的时间,那么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呢?
交换的几次事件,都发生在与我有接触的物品,所以作出了‘如果手中只有信件,就一定会被换走’的假设,看起来它确实成功了。而且在几次我处于清醒状态的交换,我的手都有出现刺痛或是发麻的感觉,原因我就不太清楚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说是眨眼间的事,没什么特别的表现。
关于步枪,可能有些急切,但我真的非常紧急地需要它。虽然所处的环境大相径庭,如果您同样是学生的话,应该明白“毕业考核”的重要性。它大概就是那样的东西,所以,拜托了,务必好好和您的导师说明这一切。即使把这荒唐的信件给他看也好。
啊,对了,为了将信件与您交换,我已经错过了晚餐,现在正是饥饿的状态。如果您愿意提供一份食物,我想我的肚子会因此得到极大的宽慰。
——饥饿的 肖时钦】
原来自己不仅给对方造成了这样的麻烦,还害得对方饿肚子来等待自己吗?毕竟记载中的人类是……有着无数弱点的脆弱物种啊,对食物的需求量也应该远远超过自己吧。
念及这里,王杰希立刻起身准备食物,然而还有必须转告林杰老师的事。
王杰希低下头,地上一只紫黑色,戴着迷你巫师帽的猫“喵~!”了一声,扑腾着背上一双微小的恶魔翅膀,飞出了窗户。
人类的话,会喜欢吃什么呢?魔界的食物或多或少有着毒性,要说最安全的,大概是栽种历史最长的那一批植物,还有肉类了吧。
苹果和……牛肉吗?
王杰希有些后悔那天把换来的人类食物都喂了自己的使魔暗影夜猫,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正确的口味。
但他毕竟是雷厉风行的类型,即使不确定,对方提出了请求就要尽可能满足。没有食材,那就立刻去买。也不顾在这样日光不受遮挡的天气,还有几家店会开着,市价又会翻几倍。等他抱着灰绿干瘪的果实,和如同果冻一般弹跳着的肉离开商店时,店家露出了一副看待土豪的表情,敬仰又嫉妒地目送着王杰希离开。
最后,就是做法了。他乘着扫帚,悬浮到高大书架的中央位置。阳光穿透玻璃,映在一本本皮质的书脊上。随着王杰希不断地翻找,灰尘扑簌扑簌地落下,在空中扬开温暖的金色。
“就是它了。”在王杰希手中的,是一本古老的用人类文字写就的食谱。记载相当老旧,或许对肖时钦来说做法已经过时了,但总不至于到难以接受的程度吧。
这么想着,王杰希用魔法燃起了火焰。

SideA-3
“喂喂,不是吧,真的送食物来了啊?不会有问题吗?”方学才一脸惊恐地戳着咖啡色的苹果派,叉子拉出了长长的黏丝,好像是焦糖的效果,“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闻起来是甜味,肉料理好像气味也很正常。”肖时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食物。那位“魔法师”送来了食物这件事,其实他心里是很开心的。对方并不是难以交流的人,或许真的应该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那你试试看?少吃点。”
“嗯。”肖时钦用刀叉切下来一块,送到嘴里,然后——
“这东西……!!什么味道,好涩!”
方学才迅速捞起趴在桌上挣扎,快要被噎死的肖时钦,努力地拍着他的背,让他把那一口恶魔食物吐出来,又倒了杯水给他。
静默之后,是好奇心的蠢蠢欲动。
“那个,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方学才问得小心翼翼,有奇异的光从他眼里闪现。
肖时钦惊恐地瞪大了眼,攀着方学才的肩想要制止,但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吐出一个字,只是绝望地注视着方学才舀了一勺牛肉料理。
“看来即使是外表正常,也不能轻易相信啊。”方学才说完这句话,就趴在了桌子上,“这是喷火龙的饲料吗?!好辣!”
肖时钦嗓子被焦糖糊得难受,带着浓厚的气音回答方学才:“可他……明明说了是按照人类的食谱来做的!”
“他真是高估了人类。”方学才脸朝着桌子,手臂如同僵尸般向前伸展,拖过了信,无力地展开。
【尊敬的肖时钦先生:
希望阁下在进食之前先耐心看完这封信。
现在已经可以确信,阁下是真正的人类。那么按照人类的习惯,我们应当被称为魔族。现在的魔界,确实是没有人类存在着了。逾千年前的人类消失的事件,至今仍是一个谜团。能联系上已经消失了许久的人类,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魔界的食物多数具有毒性,而阁下未必会有对这种毒的抗性。相比之下,最安全的应当是在人类时期就被广泛取食的苹果与牛。参照着得以保留的古代书籍,尝试做了苹果派和牛肉料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两样食材在魔界发生了变异的可能,拥有毒性或是口味改变,都是有概率发生的事,还希望阁下能够谅解。如仍有所顾虑,请放弃食用,以安全为上。
(以下文字不影响进食)
阁下交换的方法我已经理解了,原来置换是系于另一人的身体,这是从未了解到的事。与阁下的距离,如果是在同样的时间内,那就只能是非常遥远了。在我们遗漏的未被发现的地方,或是超出魔界的边界,那种程度的遥远。
阁下提到了“科技”,应当作“科学技术”的解释?不知在阁下所处的地方,科技或是科学是怎样的概念呢?在魔界,“科学”引申为“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等价与守恒的理论也通常被认定为荒谬的。实际上,置换魔法就是最大的反例了。但即使是不被相信的理论,也有研究的人。魔法的真相至今未被解开,有人猜测就与科学有关,由此形成了魔道学,从人类文明到科学理论,都包含在内。至此,阁下大概已经能够猜到,我所研习的正是魔道学。受距离的限制,不能与阁下对面长谈,真是莫大的遗憾。如果能有机会,非常希望能见上一面,非常地。
阁下期末考评的事,已经与老师联系了,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见面。在取回步枪后将在第一时间送还。物品是完好的,不必担忧。
下一次的联络,为了保证阁下进食的时间,设在两小时后,没有问题吗?啊,即使是有问题,阁下也无法单方向地向我这边传达呢。下一次阁下的回信,可以继续提出要求,当然也包括阁下期待的交换时间。但是请不要提出终止交流,这是唯一的请求了。
——学习魔道的 男性魔法师】
“魔法师里的科学家!这听起来挺酷的!”方学才惊叹,但抽搐的嘴角完全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不过……他好像认为自己的食物做得还不错,对吧?”
“你比我上道啊,这些东西都接受得这么快。怎么不是你被换东西呢?魔族……果然怎么听都还是像那什么啊。口味不同大概也是正常的?”
方学才坏笑着拿手肘戳了戳肖时钦:“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给他也尝尝我们人类的食物?”
“嗯,有道理。”
这一回,完全是出于报复的心理了。如果习惯那种口味的话,是绝对接受不了人类偏甜的食物的。
方学才突然戳了戳肖时钦:“你是脸抽筋了吗?”
肖时钦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一切正常,也毫无酸痛感,哪里都不像是抽筋。
“你笑得很夸张,自己都没发现吗?是不是被坑得很开心?”
“不是……”肖时钦突然发觉这话很没有说服力。内心仿佛激起了喜悦的波澜,与理所应当的焦躁相悖的安心,在此刻方学才的提醒下,逐渐清晰起来。

SideB-3
王杰希穿过微草图书馆的书架间,空荡荡的房间也用不到脚步声,因为这间图书馆是漂浮的,在微草塔顶,受着反重力魔法的支持。圆形的金属轨环绕在图书馆中央,元素石模拟着天体运行,环绕着图书馆中央旋转。
即使王杰希住的地方书本数量也十分庞大,要想查到更多偏僻的记载,那就只有微草了。
“与人类接触的报道”,是这个吗?
王杰希伸手从书架里取下了这本绿色封皮的书他的扫帚开始翻看。其中都是在五百年内,有魔族接触到人类,并公布的记录。数量不多,只有6例,却可谓详尽。时间地点,具体情况,都明细成表格,后续还有遭遇者的叙述。他需要确认,自己的情况是否是首例。
当他的指尖从“置换魔法”这个词下划过时,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个魔族的经历与他相似,同样是从人类那里换得了物品,并发现这些物品上有着使用人类文字书写的名字,就尝试也用人类文字写了一封信并交换过去,也得到了回信。但这样的书信交流只维持了三四次,就再也得不到回应了。时间是大约五十年前。
得不到回信,有两种可能。置换魔法的连接对象不再是那个人类,或者连接依然存在,但人类不再愿意回应。是恐惧吗?对会魔法的“魔族”,恐惧也不奇怪。
那么肖时钦呢?他的目的是拿回步枪,如果目的达成,其实也没有必要再与自己来往。肖时钦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好奇,也就是说,在他心目中,也许继续交流的恐惧会压过渴望。关于食物,倒可以理解为少数好奇或者信赖的成分……但是他有吃吗,会不会真的很糟糕?其实他烹饪的技术还算不错,而在人类那里是否依旧能达到标准,他完全没有把握。
“杰希。”
王杰希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转身,看见林杰就站在他身后,边上是一脸不屑的方士谦。
王杰希避开了方士谦挑衅的目光,朝林杰微微欠身:“老师。”
“在看什么呢?突然提出要取回那个武器。”
王杰希抬眼,将合上的书递给了林杰:“我接触到人类了。”
“人类?人类已经消失一千多年了!王杰希你别瞎闹腾。”方士谦嚷得最快,而目光却是瞟向林杰的,可惜林杰并没有回过头看他。
林杰用手指轻轻敲打书脊,目光扫过书名,神色平静:“和人类接触的事件,确实是接连发生的,但多数不过是谎称。”
王杰希安静地与林杰对视,没有接话。
“你能这样确定,应该也是得到了足够的证据。我猜想,和那个武器有关?”
“是的。那次考核,我换来的物品,其实是一个人类的,后来才得到了他的信件……非常抱歉,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
“无意之中的犯规吗?但是当场那么多负责考核的高阶魔法师,没有一个看出了问题,以你的水平,也不会连置换魔法都搞不定啊。”
王杰希从斗篷里取出肖时钦的信件,恭敬地递给林杰:“置换魔法咒语的第十六到第二十九个音节,有些像空间魔法特征尾音的变式,以前就有人提过这一点。如果他不给我寄信,那么在这边看来,就与置换魔法的表现完全一致。给原本世界里没有存在过的形态寄信,通常是不会做的吧。”
林杰抽出信纸的三分之一,草草看了第一段,就将信纸塞了回去。
“好像是挺私人的信呀,由我看不太好吧。不过就算从使用这种文字上说,我也信了。所有与人类接触的,可信度较高的案例,都称我们与人类生活的世界不同。在这种隔离被打破之前,那个世界被理解成虚空,也不无可能。”林杰将王杰希的信推回,又向方士谦伸手。
方士谦“嘁”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拿出了闪影。林杰指指王杰希,方士谦气得一咬牙,把闪影甩到王杰希手里:“你小子……!跟异物种都打起交道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王杰希捧着闪影摇头,在心里为以后与方士谦共事的生活默哀:“前辈不用担心,这个人的消息要传递到这边,凭他自己是不行的。”
林杰板起脸,把方士谦揪着耳朵拽回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方士谦委屈地缩了缩,低下头,在林杰看不到的角度朝王杰希呲了牙,作出即使是看起来也没什么用的恐吓。
“我信任你的判断。但是别忘了,你身后还有微草。这个假设要是得到证实,对魔法界是怎样的颠覆,你应该想得到。”林杰又拍了一下方士谦的头,随即微笑起来,“怎么做在于你,我不会干涉的。”
这份信任让王杰希没法回答,他只能尽自己的全力,让林杰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他露出一个应允的笑,这也让林杰满意地点头。
“嗯,我会的。”

离开微草的图书馆,时间也接近了预定交换的两个小时。置换魔法的咒语王杰希已经非常熟练,繁冗的吟唱被快速完成,光芒的闪现已经短促得几乎看不出来。这也是王杰希能力的体现了。
【魔道学法师先生:
感谢您的款待,现在已经不感到饥饿了。这是您亲手做的吗?苹果派的味道很好,牛肉料理也很有嚼劲,真的远超我的预想。能吃到魔法师亲手做的料理,感觉也是十分荣幸的。
对于科技在魔界的境遇,嗯……只能说非常悲伤,但是大概也能猜测原因。对我们而言,需要热就点燃煤炭,需要一种物质就从另一种物质转化得来,而如果魔法师使用的真的是“魔力”(毕竟这是传言,在人类世界是没法得到证实的)这样存在于身体中能量的概念,那就没有很难测定吧?至少人类世界里,人体的能量是非常难测的。说到置换魔法,我大胆猜测是因为交换获得的东西随机性强,差距往往很大,所以就认定那不是等价的?不过如果像现在那样,理解为空间位置的转移,那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吧?有一个叫做“虫洞”的概念,就是指将两个相距很远的空间折叠在一起,说不定正是这个魔法的工作原理?
提及步枪,距离规定的截止日期剩余的时间只有三天了。反复催促有失风度,但这也是形势所迫,能麻烦……尽快吗?
上次收到您的来信,反复确认后发现并没有少什么东西。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您拿到了什么物品?因为接下来是睡眠时间了,下一次交换在十个小时之后,可以吗?礼尚往来,也请您尝试一下人类的食物,相信一定会让您感到惊喜的。
这样的交流希望能持续下去。这并不是单纯回应您的要求,而是因为在书本上查到了一些情况(竟然能查到,这也很令人吃惊)通过置换来接触似乎并不稳定,这里有一个这样的案例,似乎发生在五十年前。时间紧迫,无法详细地解释这件事,我得先赶快离开建筑内部了。
——酒·足·饭·饱的 肖时钦】
王杰希执笔的手逐渐收紧,在笔身印下了清晰的指纹。
五十年,这个时间点在王杰希心中被重重地做了个记号。时间被联系在了一起,曾经也有人类与魔族做过这样的尝试,但是很明显结果是失败的。
他其实没有办法忍受联系的中断。为了他的好奇,为了他的研究,以及对那个人类的浓厚兴趣。而且,他开始不满足于书信的限制了。

SideA-4
一个月的期限进入倒计时三天,是真正的尾声。肖时钦的成绩完全依赖于王杰希的行动能力,而方学才则在细节上出了问题。因此暂时无事可做的肖时钦选择了陪同,并心血来潮在冷门书籍的位置寻找相关资料。
夜晚的图书馆冷冷清清,肖时钦光顾着找书,也没有留意四周环境,所以当一个人影闪到他面前时,他吓得手中的书都落在了地上。
这个角落恰恰是图书管理员选定的睡觉的好去处。肖时钦翻找的声音终于使他不胜其烦,起身去看这个扰了他好梦的臭小子。
“呃……抱歉我没有留意到,还以为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的。”肖时钦尴尬地后退,眼睛瞟向书架。他可不觉得这种离奇遭遇是能说出去的。
老头一言不发,只是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书籍,轻轻抚摸着皮质封面,像是对待旧友的悉心照顾。他扫了一眼书名,困倦的神色就一扫而空。
“不是这些。”
“啊?”
没等肖时钦反应过来,他取来梯子,爬到最顶端的一格,在高德让人有些恐惧的位置,拍掉厚重的灰尘,把一本朴素的白色书本递给肖时钦。随后,他手一挥,将肖时钦撵出了这个角落,继续睡他的觉。
“他到底怎么知道的?方学才也是,图书管理员也是,明明是不合常理的设定,怎么好像是只有我接受得最慢呢?”肖时钦嘀咕着,查看书本简陋的封皮。
没有书名,只有作者的名字——“桑德”。
这个名字使肖时钦感到熟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雷霆机械师学院的创始人。
也难怪肖时钦会想不起来。学校创始人的著作,怎么想也该是被精心包装后放在图书馆最显眼的位置,而不是这样随便往角落一塞,就放任让它被埋没。
——除非作者是不希望太多人看到它的。
这份疑惑在读了内容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消除了。竟然有人和他有着相似的遭遇,而且,还是学校创始人——这样的事,戏剧性实在太强了。而桑德在书中写道:魔法是随性的,即使是突然有一天更改了它的目标对象,也不值得惊讶。能与另一个世界的人进行交流,我感谢自己与对方的相性,但也惋惜它并没有达到能将魔法维系住的程度。希望有一天,能有人跨越这层隔阂,了解到世界的真相。
所以他在回信中添加了一段文字,询问那位魔法师的想法。他迟来的好奇心,终究是以前所未有强烈的方式产生了。
回信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他拿到信时,甚至还没有回到宿舍楼。相应的,对方的字迹也凌乱了些。
十小时的时间还没有到,大概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依旧是单向的将信送来,什么都没有取走。
肖时钦想到这里,又是低头笑了笑,指尖划过绿色的猫头鹰脸,拆开了信。
【肖时钦先生:
我擅作主张地提早了时间,因为愿望太过强烈,甚至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因此不再顾忌原本的“十小时”,并缩短信的篇幅来缩短书写时间,只希望尽可能快得让阁下收到这封信。
阁下可以安心的是,步枪已经取回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解除上面的魔法封印,在与阁下原本约定的“十小时”时间内一定可以完成。毕竟阁下也不希望自己的期末作业上突然开满冰花吧?
阁下对魔法与科学的猜测,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研究的新可能。并非科学的理论错误,而是魔法在我们所不了解的方面,达到了科学所说的“平衡”。这挺疯狂的,但是“世界的真相”,这个词足以使人热血沸腾了,不是吗?
从语言中可以看出阁下是谦逊的性格。猜测自己并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的规律,这是需要对自己的知识有着充分的自信,才会有的态度。阁下在人类的世界,应该也是颇有学识的人吧?仅凭书信的寥寥数语,很难说尽,这是非常遗憾的。
所以我希望,能与阁下有着进一步的交流。在超出书信的范围,不管是凭着声音还是当面会谈都是非常期待的。这需要征询阁下的意见,并且这一切仅凭我也是无法完成的。
所以,非常正式地向阁下提出邀请,是否愿意,大胆地作出跨越世界的尝试呢?
同样,满怀期许地等待阁下准备的人类食物。
——微草 王杰希】